《扎西会议》第一章

发表时间:2015-06-30 14:34:23威信县政府网

 作者:曾令云 时间:2008-07-20

黔西北.连锦不断的大山,云遮雾绕,北风刮过,更加阴沉昏暗,三丈之外,不辨牛马。被雪凌覆整的山路,弯弯曲曲,显得异常艰险。

红一方面军,长蛇般队伍,逶迤行进,前后无法照应,相距上百里。寒风卷着飞雪,扑打在他们身上,撩起他们单薄的衣襟,钻进胸膛。此时的红军指战员,完全凭着为共产主义奋斗的信念,忍饥受冻,一步步跋涉在争取民族解放的荆棘遍野、虎狼成群的羊肠小道上。

对红军进行缩编,放掉包袱,轻装上阵,中央曾在遵义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提出过,并作了必要的研究讨论,但未形成任何决议。因为,国民党反动派不允许红军有充裕的时间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蒋介石带着宋美龄、陈诚、陈布雷,以督师为名,飞临贵阳,并亲自下令黔军少将师长柏辉章,在红军进入遵义的第二天,率部从南向北扑来。蒋介石如此这般后还不甘心,当他得知共产党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是在柏家公馆召开时,气得灵魂出窍,专门命令黔军统帅王家烈带着他的手令,直接去见柏辉章。胆小如鼠且先天不足的王家烈不敢怠慢,星夜赶到息峰,将手令交给柏辉章,并再三嘱托道:

“柏师长,委座对侯之担没有能阻止红军进入贵州,已经非常生气,几次都想兴师问罪,只是碍于多事之秋,进入贵州的红军还得我们去追剿。现在,我王家烈还没有完全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哎,说得太多了,柏师长,你先打开委员长的手令看看。”

柏辉章拆开牛皮信封的封口,拿出蒋介石的手令,但见直格宣纸上,毛笔字清晰地写道:

辉章兄:共军残部从湖南流窜到通道,进入贵州,纵横几千里,大有破竹之势,乌江之战,俱之担更是闻风丧胆、抱头鼠窜。我已命令参谋团司令贺国光,缉拿败军之将侯之担,在重灰就地正法,以谢国人。侯之担的失职,使溃不成军的共军得以进入遵义,井占据柏家公馆,举行会议,商讨以国民为敌、阴谋推翻政府之决策,此乃奇耻大辱矣。为使共军在黔无立锥之地,命令你速率部进攻遵义,二十日前务必收回失地,挽回黔军之声誉,全歼共军于黔西北,不得有误!

此令

中正即日

王家烈待柏辉章看后,便道:

“柏师长,委员长的手令,一言九鼎,并反复嘱托我,要亲手交给你,可见委员长意味深长,用心良苦。辉章啊,黔军命运如何,你我弟兄命运如何,完全系于柏师长一身了。”

此时的柏辉章,像一条饿得呲呲抓抓的公狼,他的眼睛闪动着凶残的绿光,全身都在激烈地娟抖,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我柏辉章和共产党不共戴天,我还听从公馆里逃出来的家人说,我柏家的祖宗脾位,都让共产党当柴烧了,我和他们势不两立!”

“柏师长不愧为血性男人,我回贵阳,一定将柏师长效忠党国的义举,如实禀告委员长。”

柏辉章如丧考妣,当天就调兵遣将,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在刀靶水袭击了第三军团第五师。

情况十分危急,第三军团于是便向中央军委发了急电,周思来和朱德看完电报,周恩来便斩钉截铁地说道:

“朱老总,政治局扩大会议刚刚开始,几个重大的问题还没有研究讨论,红军何去何从的战略方向需要确定。所以,开好政治局扩大会议,是拯救革命、拯救红军的关键。我的意见,立刻叫彭德怀同志退出会议,回第三军团司令部指挥。”

“周政委,我同意你的意见。我去通知彭德怀同志。”朱德说完欲走,周恩来叫住他:

“朱老总,为了不影响开会.我叫宋参谋进去,请彭德怀同志出来。”

走廊上,周恩来将电报递过去,彭德怀看后.便明白了周思来和朱德的用意,便坦诚而爽直地说道:

“周总政委、朱老总,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德怀同志,你现在就立即回司令部指挥。政治局扩大会议,你就无法参加了。请你相信,我和朱老总一定能体现你的意志,表达全体红军的呼声。”

朱德接过周恩来的话,继续说道:

“德怀同志,这次阻击,重点放在刀靶水企图往南窜的敌人方面,只要赢得三五天时间,就可以保证扩大会议的顺利进行,就可以保证中央的安全。”

彭德怀的双眼闪动着坚毅的光芒,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

“周政委、朱老总,我完全明白了,我彭德怀就是拼上老命,一定保证扩大会议的正常进行和中央的安全。”

“德怀,政治局扩大会议的精神,我会单独向你传达。”周恩来说着,伸过手去,将彭德怀的右手紧紧地握住。

彭德怀没有辜负周恩来和朱德的厚望,他竭尽全力,将柏辉章阻击在刀靶水整整三天,待中央和红军主力安全地离开了遵义,他才巧妙地指挥红三军团撤离战斗,转身向西北而去。穷凶极恶的柏辉章,带着打得精疲力尽几天都设有过上烟瘾的黔军蔫塌塌地进入遵义城时,除了见到使他心惊胆颤的革命标语外,连个红军的影子都没有看见,遵义城早巳是人去楼空。正因为如此,遵义会议不可能有时间、有机会研究讨论缩编红军、丢掉包袱的问题。军委直属纵队三梯团,又只能在万般无奈之中,以极大的忍耐,用鲜血和生命作代价,继续挑起了运输革命财富的重担。

军委直属纵队二、三梯团的战士们,勿忙离开瑞金时,只穿着一双布鞋,抬着偌大的铁箱、木柜,在满是荆棘的羊肠小道上走了近三个月,鞋子早已破烂不堪。这些战士,他们几乎来自农村,都会编织草鞋,但是,一路行军打仗,很难找到机会,即使有空隙,战土们如牛负重地走了一天,到了宿营地,躺在地上,就累得爬不起来。不少战土,没有鞋子,打着赤脚,实在受不了,用破布和草把脚包起来,用绳子捆住,但是,走不了几里地就散了。黔西北的冬天非常寒冷,被大雪覆盖的山峦,狂风过后便结成厚厚的冰。有的战土,脚被冰凌划破了,钻心地疼,鲜血流出来,一滴又一滴留在雪地上就像有人沿途洒下血染的花瓣,成了后面战士行军的路标,此情此景叫人黯然泪下。有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从苏联进来的印刷机,生铁铸造的,足有千斤。从瑞金出来,十六个人抬着它,走到遵义,已经换了好几茬人。据说,湘江血战时,死了将近三十人才把它抬过江来。现在,它已不是生铁铸就,而是红军的血肉凝成。

从遵义出发时,三梯团长曾将运输印刷机的任务交给一营二连,当连长罗三旺把全连集合在一起听候命令时,三梯团长周靖惊呆了,近二百人的二连,这时不足四十人。他大声地吼道:

“罗三旺!”

“到。”罗三旺走出队列,立正站在周靖的面前。

“罗三旺,我问你;二连原有多少人?”

“报告梯团长,一百五十四人。”

“现在还有多少人?”

“报告梯团长,还有三十七人。”

周靖发怒了,大声地吼道:

“人呢?”

罗三旺一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痴痴地凝视着周靖,嘴嗫嚅着,就是说不出话来。周靖又大声地吼道:

“罗三旺,你嘴里是不是含着麻核桃了?我问你,人呢?”

“报告梯团长,都牺牲了……”他无法再说下去,便号啕大哭起来。倏地,周靖似乎觉得一股冷气掠过自己的后背,心随即阵阵紧缩,全身不禁激烈地颤抖起来,便埂咽着,竟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根本不相信,为了这些所谓的革命财富牺牲了这么多的红军,难道这些红军战士,就不是革命的财富吗?中央为什么要叫红军抬着这些废铁行军,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叫来三个营长,逐一落实后,有近一千五百人的三梯团,现在不足五百人,并且官多兵少,有些连长几近光杆司令。周靖不能自控了,他捶胸顿足,呼天喊地,悲伤地呜咽着。这时,罗三旺走到他的面前,立正道:

“梯团长,运输印刷机的任务,还是交给我们二连,就是只剩一个人了,也不让它落人敌人的手中。” 周靖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绝道:

“不行,你们还有好几个箱子,把这么一大堆辎重交给你们,谁来抬?”

罗三旺态度坚决地道:

“报告梯团长,你就是把它交给其他的连,同样也要人抬。这些机器,是我们梯团多少名红军的血肉换来的,我们就是一步一步地挪,也要把它搬到目的地。”

“这么大的风雪,这么陡削的山峰,你们……”周靖说不下去了,眼泪不禁涌了出来,他一转身,便进了屋子。

回到连队,罗三旺即时召开支部大会,通过决议,把搬运印刷机的任务交给了包括他在内的十二名党员。

从遵义出来,路还比较宽畅,他们十二个党员,抬着上千斤的铸铁印刷机竟然走了三十来里。到宿营地,十二个人累得全身都散了架,大家靠着屋檐下的板壁,不顾天寒地冻便呼呼地酣然入梦。

第三天,进入娄山关,罗三旺他们举步维艰,山高坡陡,每迈出一步,都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如遇沟坎,常常是挣扎着爬上去了,又滑下来,弄得遍体鳞伤。战士们吃不饱肚子,长期的奔波劳累,体力消耗很大,有时跌倒在地,几乎没有力气爬起来。罗三旺从江西瑞金出来,经历过的战斗连自己也记不清了。特别是中央苏区保卫战、湘江血战和争夺乌江天险这样的残酷搏杀,他曾亲眼看风战友倒在血泊中,也曾捧起湘江那被鲜血染红的江水。这个直性汉子,没有掉一滴泪水,他的心中只想着一个问题:要翻身求解放,就得革命,就得打仗,就得死人,对共产主义的信念,自从毛主席讲过以后,就没有动摇过。现在几十个人,抬着这么笨重的印刷机,翻山越岭,很多战友,在遭受敌人的突然袭击时,还来不及抬起枪向敌人还击,就倒在松木板钉成的箱子面前。于是,他开始对革命产生了怀疑,产生了动摇,难道把这么一堆废铁,从江西抬到湖南,又从湖南抬到贵州,再从贵州抬到四川,就能打败蒋介石、实现共产主义?他真想问问中央的大领导,为什么口口声声解放全人类、为劳苦大众谋利益的共产党,会把红军战士的生命当成儿戏?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为了这堆烂铁巴,流血牺牲,他们就一点不会心痛;但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一开腔,党中央的书记博古就会把他定成革命的叛徒,受到极为严厉、极为残酷的制裁。所以,每个人只能把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里。

即将临盆的贺子珍,拄着罗汉竹作成的拐杖,跟随部队艰难而痛苦地踯躅在冰凌烂泥的山路上,她挺着硕大的肚子和苍白而显得有点浮肿的脸以及瘦弱的身体极不相称。她的鞋子里塞满了山茅草,还总是穿不稳,只能用草绳捆起来。即便是这样,常常陷在泥浆里,拔不出鞋子。这个时候,小吴和小陈就得轮流用手伸进冰冷的泥里,把她的鞋子,使劲地从泥里抠出来。几经反复,小吴和小陈的手,冻得红肿起来,就像刚刚烤熟的面包。她很长时间没有跟毛泽东在一起了,夫妻俩更没有耳鬓厮磨地依偎在一起谈理想、谈抱负,憧憬美好、幸福的生活。贺子珍毕竟是女人,特别处在女人生命历程中最为艰难的时候,她多么需要毛泽东的体贴和慰藉啊;多么需要在她深深陷入泥泞之中时,毛泽东能在她身边,伸出有力的大手,拉她一把;她现在需要在一天行军后,将异常疲惫的身体靠在毛泽东那宽厚、结实而又温暖的胸膛上。这些,现在对于她来说,是非常奢侈的梦想。此时此刻的毛泽东,正处在光明和黑暗、正义和罪恶、生存和死亡、胜利和失败的大博击中,他不能缱绻悱恻地堕入儿女情长,而把国家民族的命运置于一旁。按照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观点,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但是,他并不否认伟人和英雄在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一个没有伟人的国家,必然是一个四分五裂贫瘠羸弱的国家;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也必然是一个悲哀而衰败的民族。时势造英雄,正因为他顺应历史发展的客观趋势。历史的发展,社会的更迭,犹如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之时,它必然带来阵痛,伟人和英雄,他恰恰可以减缓这种阵痛。邓小平曾说过:没有毛泽东,中国革命还将在黑暗中摸索,不可能在一九四九年建立人民自己的国家。这就是伟人的历史地位和功绩。

遵义会议在军事上虽然撤销了“三人团”,解除了李德对红军的指挥和控制,毛泽东在中央的领导地位开始得到承认。但是,总书记的职务还在博古手里,他对中国革命的前途和命运,还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红军匆匆忙忙离开遵义,政治局扩大会议的精神,也还无法在党内和红军中得到贯彻执行。特别是很多重大问题在遵义会议上没有讨论研究,毛泽东仍心如火焚。警卫员小吴已把战马牵到原黔军旅长易少荃的官邸门前,这里是毛泽东在遵义会议期间的临时住所。张闻天、周恩来催毛泽东上马出发。他才慌忙火急地跑到后院见了贺子珍一面。当他看见妻子虚弱的身体,挺着一个大肚子行动极不方便,浮肿的脸毫无血色,心中不免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酸楚。但他在瞬息之间,把个人的痛苦深深埋在心中,开口说道:

“子珍呀,你快要生伢子了,还跟着行军打仗,让你受苦了,我毛泽东对不起你呀!”

贺子珍惨白的脸绽起了淡淡的笑靥,她真诚而坚定地说道:

“润之,我们参加的是一次由新的社会制度取代腐朽社会制度的生死大搏斗,流血流汗是非常自然的。你不是说过,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必然会带来阵痛。为了新中国的诞生,我什么苦都能承受。”

毛泽东还能说什么呢?他深情地凝视着贺子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颇为理解地道:

“子珍,以后斗争的考验将会更加残酷,道路将会更加坎坷曲折,历史既然把我推到风尖浪口上,我无法照顾你了,打铁就只靠本身硬了。”

贺子珍噙着眼泪,默默地点点头,一切都在无言之中。转身走出几步的毛泽东又回过头来,对贺子珍道:

“子珍,回头我把小吴叫过来。”(曾令云)

贺子珍的一对眸子,深情地凝视着毛泽东,两颗晶莹的泪珠随即挂在她俊俏的脸庞上……

山路越来越陡,也越来越滑,贺子珍每迈出一步,都显得非常艰难。此时,她忽然感到肚子一阵阵疼痛,转瞬便是满身虚汗,她死死地拄着拐杖,想定定地站一会。但是,她却头昏眼花、天旋地转,不等护士小吴扶她便昏倒在地。等她慢慢醒来的时候,已躺在担架上。两个一脸莱色的战士抬着她,大汗淋漓,异常艰难地挪动步子。贺子珍见状,挣扎着要撑起来,康克清死死地拉住她,说道:

“子珍,快躺下,你病成这个样子,又虚又弱,根本走不动路。”

贺子珍摇摇头,吃力地道:

“大姐,……我刚才是肚子疼,现在好多了。我能坚持走。”

“子珍,你都昏倒在山路上了,还能坚持走,你不要命啦?”

“大姐,战士们也够苦的……我不忍心叫战士们抬着我行军。其实……”贺子珍的话还没有说完,泪水便涌出眼眶。康克清几分着急道:

“子珍,不抬着你行军,我们还能把你丢在冰天雪地里不管。老实告诉你,现在只要我们不倒下,就是爬,也要想办法抬着你走。我怕你在这深山老林生娃娃,就麻烦了。”

贺子珍摇摇头,吃力地说道:

“大姐,只要不发生意外,……我估计还要个把月的时间。”

康克清爽朗地笑了,说道:

“子珍,我们处在这样艰险的环境里,最担心的事就是出现意 外。”

几匹驮着箱子的骡子,在几个战士大声吆喝声中,喘着粗气,跳过一条山沟,一磕一碰地向山上爬去,走到贺子珍的担架面前,康克清拦住问他们:

“小鬼,你是哪个军团的?”

一个江西口音的战士,似乎认识康克清,爽快答道:

“报告首长,我们是中央直属纵队第一梯队的。”

康克清便笑道:

“小鬼,你们纵队的司令员刘伯承、参谋长钟伟剑我都认识。他俩待人可好了。”

几个战士都笑了,气氛显得非常活跃。走了一段路,还是那个江西口音的战士说:

“首长,我在中央苏区就认识你。”

康克清微笑地看着这个可爱的战士,问道:

“小鬼,你知道我是谁?”

“首长,你是红军妇女团的团长、鼎鼎大名的双枪女英雄。”小战士说完,羞涩地低下了头。

康克清很高兴,拍着小战士的头,道:

“小鬼,满精灵的嘛。”她看看驮着箱子、气喘吁吁的骡子,又看看抬着贺子珍如牛负重的两个战士,继续说道:“小鬼,我要求你办件事情。”

战土们感到很惊奇。

康克清说:

“小鬼,担架上躺着的是毛主席的夫人、贺子珍同志,她病得很厉害,不能走路。两个战土抬着担架也非常困难。能不能把你们的骡子让出一匹来,给贺大姐骑上?”

战士们面面相觑,感到非常为难,还是那个江西口音的战士说道:

“首长,骡子驮着这么重的箱子,已经够呛了,实在没有办法腾出多余的骡子。”

康克清说道:

“小鬼,你没有办法,我有办法。”不等战士说话,她又斩钉截铁地继续说道:“把骡子驮着的这些箱子、柜子扔掉几个,再大的问题不是就解决了!”

战士们懵了,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康克清,茫然不知所措。康克清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

“赶快行动,这是命令!”

“首长,我们不敢擅自行动,扔掉这些革命的本钱,是要掉脑袋的。”

康克清说道:

“小鬼,红军才是革命的本钱。为了这些破烂,我们已牺牲了成千上万的红军,丢掉这些,我们就能轻装上阵。”

战士们急得要哭,又找不到该说的话。康克清又道:

“小鬼,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稀奇的。革命成功了,我们还愁没有这些东西。”

这时,罗三旺赶上来了,当他听完战士的诉说和康克清的吩咐,便命令道:

“谢二娃,服从康团长的命令,扔掉几口破箱子,腾出一匹骡子来。”

江西口音的战士一个立正,答道:

“罗连长,谢二娃服从命令。”

战士们将一匹骡子驮着的箱子撬开一条缝,见里面装着铁锤、钳子和刀锉,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罗三旺说:

“谢二娃,就卸这几口箱子,把它扔得远远的。”

康克清解下自己的毯子,铺在骡子瘦骨嶙岣的背上,叫罗三旺、谢二娃强行将贺子珍扶到骡子的背上。山路上,谢二娃牵着骡子,始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翻山越涧、艰难地行走在通往光明的崎岖山路上…… 山风吹散了弥漫在峰峦中的浓雾,一缕冬日的阳光,冲破铁幕一般的愁云,把青霞和残雪涂得白茫茫一片。此时的毛泽东也一扫往日脸上的阴霾,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他一勒缰绳便策马跑上山坳。他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勒马立于高地,放眼看去,起伏不断的山峦,犹如倒海翻江的巨浪,奔腾面来,气势恢宏。凛洌的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撂起他的衣襟,蓦地,一种问苍茫大地的感觉掠过他的脑际,便油然生出许多感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修心养性,增益其所不能。他抬起头来,天空两行大雁飞过,阵阵哀鸣,在寒冬的深山峡谷,显得格外的凄凉悲咽。转瞬他的情绪又变得有几分的惆怅,中国革命的前途和命运又萦绕在他心间,使他陷入了久久的思索。骑在马上的张闻天、周恩来和朱德,看见了山坳处凝神沉思的毛泽东,便策马奔了上来,马蹄踏着冰凌的山路,量得急促而零乱。他们远远地下了马,轻轻地走到毛泽东的身边……

遵义会议后,失掉了军事控制权和指挥权的博古,跟随红一军团行军。一天到晚,李德总是牢骚满腹,骂骂咧咧,他想跟共产国际联系,通报遵义会议的情况,发泄内心的不满,要求共产国际加以干涉。但,惟一和共产国际联系的电台无法使用了,这使他显得无可奈何,一时手足无措,只好把满腔的愤怒,无端地发泄在妻子肖月华的身上。

博古却满腹心事,愁眉不展。直到现在,他还始终认为: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是敌强我弱的态势造成的,不承认军事指挥上的左倾机会主义路线的错误,不接受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和朱德等同志在遵义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对他的批评。特别是张闻天,周恩来倒向毛泽东一边,更使他感到有些突然。为什么苏联回来的人都不行了,偏偏去听一个只读过一些《四书》《五经》和《孙子兵法》、只会钻山沟的毛泽东指挥。无产阶级革命,只能由工人阶级领导才能完成,代表农民利益的毛泽东,最多算是同盟军,目前,中国革命遇到了困难和挫折,这是自然的、正常的、暂时的,不能因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而否定中央的政治路线、组织路线和军事路线的正确性。作为总书记,他当然得服从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但,他笃信,真理有时在少数人手里,他要保留自己的看法。遵义会议,他没有被撤职,仍是党的总书记,但是,全军上下,就连中央政治局的大多数成员,也不听他的指挥,这使他感到痛心疾首,神情沮丧。离开遵义几天了,博古骑在马上,不言不语,常常一人发呆,到了宿营地,不是一人独自看书,就是早早上床睡觉,警卫员小康有些着急,担心出事,弄得夜不能眠,但又毫无办法,他人微言轻,只能是处处小心,忠于自己的职守。

蒋介石实现自己的野心后,一个心腹大患就是各路地方军阀对他阳奉阴违、服管不服调,所以拉拢一些、搞垮—些便是他惯用的伎俩。云贵川三省,山高皇帝远,他更感到苦恼。三省不仅凭借自己的实力,独霸一方,而且自成体系,使他—筹莫展,显得格外无奈。侍从室主任陈布雷知道他的心思,一天,见有机会,便小心翼翼地对蒋介石说道:

“委座,国家分裂,藩镇割据,自古有之,大凡社会发展,实难避免。但,关健的问题,不能让他们互相混战,这样国家不宁,更不能让他们互相勾结,联合起来,和中央分庭对抗。我认为,要利用矛盾,恩威并重,才能逐步削弱地方势力,为中央所用。”

蒋介石颇为赞同地微微点点头,说道:

“先生所言,极有道理,我采取的策略,也确实如先生所说,而云贵川都不为所动,死死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上,让你奈何不了。”

陈布雷却另有一番看法:

“委座,云贵川较其他各省,确有独特之处,但也不是铁板一块。我认为,三省之间,川滇地方势力较强,贵州明显虚弱。要解决三省问题,必须先稳住川滇两省,集中力量先吞并贵州。”

蒋介石阴险地笑了,赞赏道:

“布雷先生之心和我心同然,用不了三年时间,我即首先解决贵州问题。你想过没有,要吃掉贵州,得借助云南的龙云。”蒋介石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对陈布雷继续说道:“布雷先生,何应钦成了周西城的败将,在贵州竟无立锥之地,他对周西城简直恨之入骨,利用他,就可以挑起滇黔两省的混战。”

陈布雷连连称绝,在排除异己、吞并地方势力上,他确实对蒋介石佩服得五体投地。

之后,蒋介石利用何应钦,指使四十三军军长李燊率部返黔倒周,并许诺:若能赶走周西城,国民政府即委李燊为贵州省主席。李燊得此许诺,欣喜若狂,即率部从湖南进入贵州。周西城得知情报,即和毛光翔率黔军和李燊战于铜仁、石矸、玉屏、镇远、天柱、锦平等地,历经数月,搞得人怨天怒。李燊远征犯黔,补给困难,加上分散作战,渐渐不支,便节节败退。周西城乘胜追击,李燊溃不成军,落荒而逃,便从广西进人云南,龙云闻讯,派卢汉率军迎至罗平。上得玉华山,李燊痛哭流涕,恳请龙云为他报一箭之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坦率耿直的龙云不讲条件,当即答应,派出滇军,会同李燊的残兵败将,便又重新杀入贵州。周西城率部和滇军战于黔南一线,刚刚交手,黔军兵败如山倒,抱头鼠窜,周西城阵亡。李燊在滇军的支持下,乘胜追击,直扑贵阳,终于当了上贵州省主席。正当李燊踌躇满志、大干一番事业之时,云南又发生了龙云和胡若愚、张汝骥、孟坤争夺云南的混战,滇军便奉命回救昆明。

四十三军副军长毛光翔抓住机会,收聚残兵败将,同时又招兵买马,打着为周西城报仇的旗号,浩浩荡荡向贵阳杀去。李燊万般无奈之下仓惶应战,刚刚交手,便一败涂地。可怜他只当了十八天贵州省主席,竟然连椅子都没有坐热,就屁滚尿流地逃出贵州带着残部投靠了何应钦,后因暴病而死于非命。毛光翔顺理成章当上了贵州省主席后,吸取周西城的教训,首先致电蒋介石,愿意效忠国民政府,并一再表示,一切听从委员长的调遣和指挥。将介石不露声色,表面上不仅认可毛光翔为贵州省主席,而且还委他兼任第二十五军军长,暗地里却指使副军长正家烈伺机倒毛。王家烈所率黔军驻于湘黔边界,他通过收纳鸦片烟的税收和买路钱,不断扩充了自己的实力。蒋介石又给王家烈调拨了上千只德国造快枪。王家烈得到蒋介石的暗中支持,认为时机巳到,于是亲自统率自己的精锐三师直扑贵阳,欲用武力逼毛光翔下台。何去何从,毛光翔颇为忧虑。一日,毛光翔回到公馆,正茶饭不思,闷闷不乐之时,母亲差丫环来叫他。见面时,毛光翔恭敬有加,问母亲道:

“母亲叫儿来,有何训示?”

毛氏深情地凝视儿子片刻,才道:

“儿啊,据母亲所知,黔军这点本钱,是周西城、王家烈你们三人拉扯起来的,都有功劳,谁来坐省主席这把交椅都理所当然。但交椅只有一把,一山岂能容二虎,这个省主席,不是你当就是我当,总得有人让着点,否则,谁也当不成,落个两败俱伤的恶果。”

听到这里,毛光翔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向非常孝顺的毛光翔便道:

“母亲说的道理,儿已经完全听懂,有什么事要儿子去做,请母亲明示。”

毛氏点点头:

“儿啊,贵州这片天地,是你们三人打下的,周西城做了三年省主席,你也做了三年,现在就让王家烈也做三年。贵州这块地盘,谁都坐不稳,只有蒋介石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不明白这点,贵州还得打仗,不得死人?儿啊,你要为贵州的老百姓想想。”

毛光翔经母亲点化后,茅塞顿开道:

“母亲,儿听您的话,马上就派人和王家烈谈判,我愿将省主席的位置让给他。”

毛氏笑道:

“儿啊,你这样做,可以各得其所,王家烈得坐省主席的椅子,你就能得贵州上千万老百姓的人心。”

王家烈接受了毛光翔的条件,不费一枪一弹便当上贵州省主席,毛光翔也捞得十八军总指挥的头衔。正当王家烈酣然人梦、迷迷醉醉的时候,其部下发生兵变,王家烈费尽移山心力,总算保住了交椅,但却疲惫不堪、政局四分五裂。王家烈守着的是个破碎的贵州。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求救蒋介石,要求中央政府帮助他维持贵州大局。蒋介石大喜,觉得王家烈这条大鱼主动钻进了他的渔网,解决贵州、震慑川滇的条件不费吹灰之力便大功告成。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八万六千多红军被蒋介石的十六个师七十七个团,近三十万人堵截于湘江,从而揭开了中国革命历史上最惨烈、最悲壮的一场血战。红军渡至江中,蒋介石才下令开火,红军无法进退。瞬息之间,红军的鲜血便染红了河水,尸体几乎截断湘江。过得江来,八万六千多红军只剩下三万多人。博古目睹了中国战争史上这亘古未有的惨状,痛心疾首。李德则不以为然,还说什么战争本来就是极为残酷的,不死人,还叫什么战争?

此时的红军处于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何去何从,在湖南通道,中央发生了分歧。一筹莫展的博古完全听信李德的摆布。他说:

“我完全同意华夫同志的意见,红军应立刻进入湘鄂西根据地,和二、六军团会合,否则……”

不等博古说完,毛泽东蓦地站起来,丢掉手中的烟蒂,愤然地说道:

“到湘鄂西和二、六军团会合,完全是华夫脱离实际的美妙梦想。蒋介石的几十万大军正等着我们走这条路,钻进他事先布好的口袋,我们过得去吗?湘江血战,我们死了那么多红军,你还赚死的不够吗?还想把这有限的革命火种让蒋介石扑灭吗?难道我们真的想做历史的罪人?”

李德听不下去了,咆哮着打断毛泽东的话,吼叫道:“毛泽东,你怎么这样粗暴和蛮横?!”

博古怕把事情闹大,忙劝住李德,又对毛泽东说道:“你认为去湘鄂西不妥,红军该到哪里呢?”

毛泽东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情绪稍稍地安定了下来。他深邃的眼睛凝视着李德因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庞,沉稳地说:

“根据红军目前的处境,我们惟一的退路,只有进入敌人势力比较薄弱的贵州,才有回旋的余地,否则,红军将面临更为惨重的失败。”

博古冷冷地笑道:

“毛泽东同志,你这种说法是否有点危言耸听?”

李德见博古的态度很明确,又想说话。周恩来抢先说道:

“湘江血战,红军损失严重,只剩下三万多人了,保护好现有的革命力量,红军就有转机、就能转危为安。如果我们还继续西征,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毛泽东同志主张进入贵州的意见是非常正确的,我完全赞同。”

李德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周恩来,你不要忘记,进入湘鄂西,和二、六军团会合的计划,可是你首先提出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周恩来没有动气,而是非常平静地反唇相讥道:

“华夫同志,进入湘鄂西根据地,和二、六军团会合的计划,确实是我首先提出,并得到‘三人团’认可的,这点我从不否定。但是,华夫同志,你也不要忘记,这个计划的提出,是在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红军无法在中央苏区立足的情况下提出的。现在,红军经过湘江战役、损失又这么惨重的情况下,原来的计划无法实现了,而根据实际,重新提出和制定新的计划,恰恰是马列主义活的灵魂。华夫同志,这有什么错?”

李德想不到周恩来会说出这番话,无言以对,一时语塞。博古见状,便道:

“红军的战略方向,关系着革命的前途和命运,必须深思熟虑,不可儿戏。”

彭德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睁着血红的眼睛,逼向博古,愤然地说道:

“博古,红军快要死光了,革命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这个小白脸还在这里坐而论道,你不感到这是对革命的犯罪?”

博古气愤地站起来,指着彭德怀,却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来。毛泽东丢掉手中的烟头,边说边抬腿欲走:

“你们不走,我毛泽东一个人也要进贵州。”

周恩来忙叫住毛泽东,说道:

“毛泽东同志的意见,我认为是正确的,同意的,请举手。”

除了博古、李德和凯丰面面相觑外,其余的人都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右手。周恩来宣布道:

“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意见,决定放弃继续西征的计划,红军应尽快摆脱湖南之敌,进入贵州,请朱德发布命令。”

博古仍不同意:

“周恩来同志,我是负总责的,请你不要忘记党的组织原则,不要凌驾于我博古之上。”

躺在担架上的王稼祥再也听不下去了,挣扎着撑起身子,几乎用血泪控诉的口吻说道:

“博古,你和李德的那一套已葬送了中央苏区,把几十万红军推入了血海。革命已被你们糟踏成这样子,你还觉得不够?你真的要把这三万多红军送到蒋介石的屠刀下,你才心甘?”

李德、博古在人们愤怒的眼光逼视下,无言以对。

红军在经过血与火的考验,革命在经过严寒的冰雪和凛冽的寒风磨难后,在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历史又选择了毛泽东。

红军进入贵州后,中央在黎平召开了政治局会议,作出了放弃在湘西建立革命根据地的主张,决定以遵义为中心,在黔西北建立革命根据地。

红军进入贵州,横扫黔军,势如破竹,一直打到乌江。黔军守敌侯之担的教导师凭借乌江天险进行顽抗,红军几次组织火力渡江均告失败。在这种情况下,博古、李德重新提出了放弃渡江的主张,仍坚持和二、六军团会合。毛泽东、张闻天、周恩来和朱德严厉地批评了博古、李德的错误意见,在张云逸、耿飚和杨成武的指挥下,十八勇士三次强行渡江成功,为遵义会议的召开奠定了基础。侯之担损兵折将,失掉乌江天险带着残兵败将跑到重庆投奔贺国光。蒋介石得知红军进入贵州、强渡乌江后逼近遵义,非常震惊。带着宋美龄、陈布雷、陈诚匆匆乘“中正号”飞临贵阳督战。贺国光作为蒋介石的参谋团司令,他听说犹如丧家之犬的侯之担带着妻妾家小已到朝天门码头,专门派副官到路上迎接,当晚又设宴为他压惊,并一再表示,愿在蒋介石面前为侯之担疏通。侯之担感激涕零,几次跪在贺国光的脚下,称贺国光是自己的再生父母,今后如有出头之日,定将厚报。贺国光待稳住侯之担后,便给蒋介石拍发电报,称:

委座钦鉴:败军之将侯之担带着残部及妻妾家小,已到重庆投靠学生。专呈此电,可否缉拿,就地正法,恳请委座明示。

贺国光顿首

民国二十四年一月十日

蒋介石阅后,大喜,叫过陈诚吩咐道:

“辞修,你给贺司令去个密电,叫他立即缉拿侯之担,暂押重庆,如何处置,听候命令。”

陈诚恭敬有加,唯唯诺诺说道:

“校长放心,学生一定照办。”

陈诚说完欲走,觉得心中有一想法,该向蒋介石进言,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他正转身欲走,蒋介石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道:

“辞修,我看你好像还有话要说,你尽可说吧,不碍事的。”

陈诚点点头,稳住情绪,说道:

“校长,王家烈在贵州搞独立王国,已成校长的心腹之患。依学生之见,何不等侯之担失掉乌江、畏罪潜逃的机会,连王家烈一并杀掉?”

“辞修,你这样做,要不得、要不得。”蒋介石摇着手,阴险地笑着,又继续说道:“辞修,真正厉害的是龙云、刘湘,他们对我才真的是阳奉阴违、两面三刀。你说杀掉王家烈,不行的,二十五军都是他的人,唇亡齿寒,一旦二十五军在贵州造反,便会影响整个西南政局,那就麻烦了。”

陈诚还有些不解,又道:

“校长,你到贵阳之前,不是跟学生说过,这次到贵阳督战,无个托词,实为要解决王家烈问题。校长,错过这次机会,以后下手了。”

蒋介石哈哈大笑道:

“辞修啊,你这么聪明的脑子,还没有看出一点端倪。我在贵州已走了好几步棋,他王家烈已形同虚设,我要让他知重,柏辉章先反对他,最后我来收拾残局,并给他一个空头人情,这样做,比杀掉他更高一筹。辞修,你觉得如何呢?”

陈诚顿时领悟。

其实,王家烈在蒋介石眼中,无非是个靠打家劫舍暴发起来的草寇王,胸无点墨,没有什么谋略,他当省主席,完全是老婆给他掌舵出点子。当红军进人贵州后,蒋介石就认为端掉王家烈的机会来了,曾对陈布雷说过:“布雷先生,毛泽东带着他的残兵窜进贵州,给我帮了大忙,我既可以在川滇黔边境全歼共军,又可以略施小计,让王家烈拱手把贵州交给我,真是一箭双雕。”于是,他派薛岳、吴奇伟、周浑元率部入黔,并任薛岳为剿总副总司令。薛岳临行前,蒋介石将他召到官邸,面授机宜,教他如何将王家烈当小儿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中。当时,王家烈听说红军进入贵州,并突破乌江天险,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忙调兵遣将阻击红军。可怜王家烈连部队都还没有调变停当,便得到薛岳、吴奇伟、周浑元已由湖南进入贵州的情报。他颤颤惊惊地从副官手中接过电报,断断续续地还没有念完,便瘫坐在椅子上,两胯直冒虚汗。

回到家里,老婆万淑芬见他一副蔫塌塌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绍武,看你一脸冬瓜灰,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王家烈从挑伙头到省主席,老婆万淑芬帮了不少忙。她没有读过书,却颇有心计、颇有能耐和魄力。很多时候,王家烈遇到麻烦都问计于她,万淑芬眉头一皱,便会给他出主意想办法。就是当了省主席,对有些事情,他往往议而不决,同僚也不勉强,知道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一定要回家问过老婆才敢定笃。知道王家烈的人在背后都说,贵州的江山有一半是万淑芬主宰着的。而在下属面前飞扬跋扈的王家烈,有时在他老婆面前温顺得像只绵羊。他抬起头来,两眼痴痴地盯着万淑芬因年纪而显得肥胖而松弛的脸庞,好半天才说道:

“蒋介石这龟儿杂种,他叫我站着,我不敢坐着,惟他的命令是听,还不饶我,硬要吃掉我。”

万淑芬望着丈夫一副无可奈何的嘴脸,冷冷地问道:

“怎么个吃法?”

王家烈愤然地道:

“为堵截红军过乌江,侯之担一个军都贴进去了,他蒋介石竟然没有一句安慰的话。骂我用人失察、指挥失控、阻击红军不力,叫薛岳、吴奇伟和周浑元率三个军进贵州来了。”

万淑芬听后,也感问题有些严重,便道:

“他说来,就来了,你也不和他讲讲价钱?”

“蒋介石历来横行霸道,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王家烈越说越生气,几乎是咆哮地吼叫道:“薛岳带领部队悄悄地进入贵州了,我才知道。今天,接到蒋介石的电报,薛岳离贵阳只有一百来里路,明天就可直逼我的老窝。”

万淑芬又冷冷地笑道:

“你也不想想办法,就让他轻而易举地进来了?”

王家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不让他来,我挡得住吗?人家几个军,十多万人,武器装备精良,一色的捷克快枪。”

万淑芬一听,心里着急,难道贵州第十夫人的位置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别人抢走,难道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失之于朝夕之间?蓦地,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袭上心头,昔日的威风此时此刻也不知到那去了,竟然没了主意。她半是害怕、半是悲戚地道:

“给武,你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当家人,难道就一点主意都没有啦?”

王家烈更是一脸的愁云:

“现在的中国,兵荒马乱,搞的都是强权政治,谁有实力,谁是大哥。不让薛岳进贵州,照你的说法,就是拼个鱼死网破!”

万淑芬一听,更是着急,丈夫这招棋岂不是想以卵击石,此举太危险。

“给武,你好歹也算是蒋介石的人嘛,总不能这样吗?唇亡齿寒,蒋介石这样做,我们不说什么,刘湘、龙云也会寒心的。

“夫人,我如果有好办法,就不是这样子了。”王家烈越说越垂头丧气。这时,他看万淑芬闭目沉思片刻后脸上渐渐绽出笑容,知道她有了主意,便问道:“夫人,你说该怎么办嘛?”

万淑芬拖过椅子,坐到丈夫面前,才道:

“给武,我有一个不让薛岳进入贵阳城的好主意。”

王家烈急切地催促道:

“夫人,你的主意若能阻止薛岳率部进城,我把贵州分一半给你。”

万淑芬矜持地笑道:

“给武,你今天就把二十三军的司令部让出来,把薛岳剿总的司令部设在那里。二十五军隔城十多里,他薛岳总不能把司令部设在城外,自己带着部队进城来嘛。”

王家烈仔细斟酌后,拍案叫绝道:

“夫人,此意甚好,到时我再把二十五军调进城来,贵阳岂不固若金汤?”

万淑芬接上丈夫的话,又道:

“给武,明天你就带上下属,出城二十里把薛岳接到二十五军司令部驻地。到时,他实在要进城,只要主力不随他,也没有什么关系,贵阳城里还是我们的势力大。”

王家烈兴奋了,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

“夫人,就按你这个主意办。我马上把尤国才、蒋在珍叫来,命令他们今晚就把二十五军撤进城来。”

第二天一大早,王家烈身着民国将军服,斜披绶带,挂着勋章,带着黔军各级将领、政府要员和社会各流,出城二十多里迎接薛岳。

天寒地冻,朔风中飞着水毛凌。穿着单薄的欢迎人群挥舞着各色纸做三角旗,喧闹着,跳跃着,仍抵不住寒冷的侵袭,人们怨声载道无不骂骂咧咧。号手们憋足力气,涨红着脸,拼力地吹着,他们也想以此让身上暖和一点。

中午时分,副官才策马跑来,报告王家烈中央军的先头部队只有一箭之遥。半晌,一队队服饰整齐、武器精良的中央军从王家烈和欢迎人群的列队中间走过,昂首阔步,一派威风。

王家烈焦急不安地眺望着远方,心里直犯嘀咕:大队伍都过去了,怎么不见薛岳的影子,难道这狗日的不想进城,还想我用轿子去抬他不成?狗屁,老子好歹也是一省主席,老蒋钦定的第二路军总指挥!这时,参谋副官走过来,对王家烈说道:

“主席,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王家烈火气来了,愤愤地骂道:

“妈的!狗娘养的薛岳怎么还不来?”

参谋副官无言以对,一幕僚却凑上前来说道:

“王主席,不必着急,贵为剿总副总指挥的薛岳将军,眼下又是委员长的大红人,那能不摆摆架子呢。”

王家烈不以为然,骂道:

“呸!他妈的,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上,摆什么臭架子,把老子晾在这里大半天了,走了,打道回府,大不了,就是一个鱼死网破!”

此幕僚是个夫子味极浓的读书人,害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忙好言相劝道:

“主席息怒、主席息怒,老蒋这个人,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一生就容不得异己。既然中央军都进了贵州,何必一时有误,给老蒋以口实,引发其他事情呢?”

王家烈怒火中烧,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连血咽。于是,他叫过参谋副官,说道:

“你再过去看看,薛岳这狗日的,来了没有?”

参谋副官出去都还没有转回来,机要副官严国诚骑马奔来了,他一见王家烈跳下马便气喘吁吁地道:

“王主席……薛岳已进贵阳城,并带兵占据了省政府,把他的司令部也设在那里……”

王家烈还没有听完严国城的汇报,便像一头被斗败的狮子,先喘几口粗气,继而蔫塌塌地瘫在地上…… 薛岳临人贵阳城时,给在重庆的蒋介石发了电报,请教进城妙计。蒋介石告诉他,王家烈有勇无谋,他的老婆虽有心计,但也俗不可耐,小家子气十足,成不了什么大事,要多动脑子,以智制愚。薛岳思忖良久,便心生一计。第二天,当随行告诉他,王家烈就在前面不远处迎接他时,他便下了汽车,换上一套士兵的服装,排在队伍里,从王家烈的眼皮底下走过欢迎的人群,其实,王家烈也很蠢笨,穿着一身士兵服的薛岳,挺着一个大肚子,衣服绷得紧紧的,连纽扣都扣不上了,走过欢迎的人群时他还侧头看了王家烈几眼,而王家烈竟然看不出半点破绽。进了贵阳城,他就派参谋副官带上一队人,首先进入省政府。警卫见状,忙持枪制止,薛岳的参谋副官不予答理,命令下属缴了省府警卫的枪,并通通看押起来。薛岳趾高气扬进入省府大院后,又叫参谋副官把事先作好的剿总司令部的牌子挂出去,既成事实,逼王家烈就范。

薛岳带着下属进了王家烈省府主席的办公室,参谋副官便说道:

“王家烈胸无点墨,这么大的屋子,他在里面干什么?他不感到寂寞?”

另一参谋副官接口道:

“王家烈的屋子再宽、再讲究,薛总略施小计,就把他从这里撵出去了。”

薛岳在办公室里信步踱着,忽然便在王家烈及夫人的照片下停下,注视良久,颇为感叹地对随行人员说道:

“王家烈这个挑担子、赶马帮、贩鸦片出身的鸡鸣小徒,能在贵州纵横南北、征南征西、位至今天的黔军首领、贵州省主席,也绝非等闲之辈。但这一切,又全仗着他老婆。你们看,这个女人厚厚的嘴唇、园园的下巴、宽而稀的眉毛,是绝然的帮夫相呀。高挑的嘴角、笑不露齿的嘴,却看出这个女人是个心狠手毒的刁妇。哎,她再厉害,最终还是败在我的面前,哈哈……”

一副官走近报告:

“薛总,我在门前候了多时,门卫不许我进王公馆的大门。”

薛岳看看挂在墙上的王家烈夫妇的照片,又看看副官,沉住气,大度地道:

“拿上我的贴子,再去请。”

王家烈夫妇,受此奇耻大辱,气得灵魂出窍,回到公馆,却从二十五军调来一个团,把公馆四周搞得壁垒森严。薛岳亦不买帐,故意调来一些部队,以街为界,相互对峙,大有一触即发之势,搞得贵阳半个城阴森恐怖。

王公馆的客厅,烟雾弥漫,挤满了贵州军政界人士。王家烈像一只被斗败的公鸡有气无力地靠在沙发上。人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王家烈的老婆却不露声色,穿插人群之中缓缓踱步,一副指挥若定的样子。一绅士实在忍不住了,起身就道:

“夫人,如其坐而待毙,不如起而拼之,只有拼争,才有我们贵州人的活路。”

万淑芬痴痴地盯着他,绅士急了,又道:

“夫人,不能再等了,下午吧,我愿用这把老骨头,还贵州人一个名气、一种气节。”

这时,围上一群人,一年轻军官激昂地道:

“夫人,薛岳进城的中央军不足千人,我们应马上把黔东南的三个旅、黔西北的两个旅,连夜调来,加上二十五军,里应外合,把薛岳拿下,机不可失呀!夫人,你就说句话吧。”

另一个中年军官道:

“夫人,用兵贵在神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老蒋既然不仁,我们还有什么义字可言。只要夫人说话,我们教导团愿意两胁插刀、肝胆涂地。”

万淑芬仍痴痴地望着他们,不说一句话,年轻军官又道:

“夫人,薛岳对我贵阳城内一点不熟悉,又刚刚进城,立足未稳,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我带上一个排,趁天黑摸进贵府大院,将薛岳劫持在手,为了主席和夫人,我可以和这狗娘养的同归于尽!”

众人群情激奋,都做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此时的王家烈,也憋足了劲,忽地从沙发上跃起来,叫道: “对,就只有一条路了。现在贵阳城里,薛岳兵少,我的人多,正是关门打狗的时候,不能让他小看我们黔军的力量。”

“你叫个什么?有本事早把薛岳挡在城外了。”万淑芬说着,走到窗子前,顺手推开,又道:“你过来看看,薛岳不是脓草包。”

王家烈过去一看,尿都吓在裤裆里。只见通往公馆的大街上布满了薛岳的中央军,轻重武器和德式大口径的山炮都对准了王公馆。

万淑芬倒吸一口冷气,缓缓地说:

“看见了吧,你们只要敢动,王公馆和贵阳城马上便会夷为平地。”

王家烈羞惭悲愤交加,干嚎道:

“我王家烈是几百万贵州人的主席啊,受如此耻辱……”

众人又吼闹起来,万淑芬制止后,说道:

“老奸巨滑的蒋介石,故意做出一副惹你上钩的架式,你不慎钻进圈套,就彻底完了。”万淑芬说到这里,接过丫环递过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又继续说道:“你们想过没有,进人贵州的红军三万多人,尽都是些残兵败将。就这三万多人,老蒋就调近四十万人来对付,光中央军就有十万之众。吴奇伟、周浑元也从广西、湖南向贵州快速迸发,三五天便可入黔,老蒋这样做,你们还看不出来吗?他围剿红军是假,吃掉贵州是真!”

大家觉得她说的有理,但又拿不出对策,又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片刻,她又说道:

“只要我们不动,我相信薛岳也不敢炮轰王公馆,老蒋要的是贵州。”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万淑芬该如何应付此局面。稍顷,她又说道:“大家都回去,如何处置,我和王主席商量后再定笃、贵州的天,一两天也不会塌下来。”

王家烈万般无奈之中。只得同意老婆的意见。待大家散去后,她便叫王家烈去把机要参谋严国诚叫来。不一会儿,严国诚奉召速速赶来,一进门,便道:

“主席、夫人,叫我有何贵干?”

万淑芬仔细端详一番年轻英武又有几分书生气的严参谋,才说道:

“严参谋,你是云南人,又是卢汉军长的远房亲戚,你带上三百两黄金、五千块袁大头,再带上绝好的安顺烟土,化装后,去昆明见龙主席和卢军长,请他们帮我们一把。随行人员,由你去挑,但要绝对忠诚的。”

王家烈不解,问道:

“夫人,这种时候,龙云会睁着眼睛去跳大坑?”

万淑芬轻蔑地笑道:

“这倒不一定,我就不相信,龙云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杀鸡给猴看,吃掉西南三省,是老蒋的既定方针。先先后后,无非是他惯用的手段。给武,只要三省联合起来,搞得西南都乱纷纷的,老蒋就不敢对我们下手。越乱,他越得靠我们。”

王家烈仍有些困惑不解,说道:

“严参谋去了,龙云要是不买帐呢?”

万淑芬答道:

“严参谋可以跟龙云主席说明,西南只要不落人蒋介石之手,贵州首先拥护龙主席当四省联帅。”说到这里,万淑芬冷冷地笑了,又道:“他老蒋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就去遵义找毛泽东,和共产党联起手来,反对他老蒋。”

王家烈一听,简直哭笑不得。他望着一脸得意的万淑芬,沮丧地说道:

“夫人,毛泽东也要我的命,叫我去贵州找共产党,不是送肉上砧板吗?我王家烈真是命苦,怎么会落得个如此下场啊……”

万淑芬斜眼盯了王家烈两眼,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想数落丈夫几句,但转念一想,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换个口气便安慰道:

“给武,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怪谁无能耐,打起摆子来都是一样的。既然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只能以屈求伸,在别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嘛。所以,你马上去见薛岳,他只要不杀你,提什么条件都答应,稳住了贵州局势,就什么话都好说。老蒋实在不要你了,也会给你条冷板凳坐。如果龙云愿意和我们联手,贵州省主席的椅子,蒋介石还得求你坐下去。”

两天后,薛岳叫副官给王家烈送来一份蒋介石要亲临贵阳督战的电报,叫他和薛岳到机场接驾。中午时分,“中正号”专机到了贵阳,蒋介石走下舷梯,第一句话就说:

“给武兄,你在贵州干得不错、干得不错。”

王家烈以为蒋介石在说反话,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连连说道:

“家烈不才,辜负了委座的厚望,家烈愿受处罚。”

蒋介石哈哈笑道:

“给武呀,几万红军还在贵州乱窜,我的心腹大患还没有消除,谈什么处罚嘛,贵州还得你维持。”说到这里,蒋介石装得很亲热的样子走近王家烈,拍着他的肩头,却话峰一转,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又道:“给武兄,听说薛岳将军入黔时,你还耍点小娃娃脾气,不太欢迎他,我来了,你欢迎不欢迎啊?”

王家烈有口难辨,忙不迭地道:

“委座能屈尊巡视贵州,我王家烈三生有幸,也是我贵州几百万人民的福份,真是久旱盼来了及时雨啊……”

蒋介石听了很满意,想不到一介武夫王家烈,也会说出这么两句人情人理的话来,于是点头笑了。他又走出几步,才回头挽上宋美龄的右臂,穿过欢迎的人群,钻进了黑色的奥斯汀小轿车。

当天,蒋介石在王家烈的官邸召开军事会议,陈布雷、陈诚、薛岳、吴奇伟、周浑元、王家烈、尤国才、何之重和王天锡等人参加会议,个个危襟正坐,等待蒋介石的训斥。王家烈更是心惊胆颤,不知自己的命运如何。少顷,蒋介石进入会议室。他先走到地图面前,在湘、川、滇、黔处细细地端祥一番后,才坐到椅子上。他犀利的眼睛扫过会场,便久久地停留在王家烈脸上。顿时,王家烈便特别紧张起来。阵阵恐惧掠过之后,他的裤档里竟然冒出冷汗。许久,蒋介石才铁青着脸骂骂咧咧地说道:

“娘希匹,一个好端端的贵阳城,几天时间被搞得乌七八糟,老百姓怨声载道,你薛岳将军、王家烈主席是有责任的。”薛岳、王家烈惊恐地站起来,连连说道:“委座,我俩知罪,愿受处罚。”蒋介石挥手叫他俩坐下,继续说道:“现在还谈不上什么处罚。我常常告诫你们,中央和地方要搞好关系,只有精诚团结,才能打败毛泽东。你们看看,已成惊弓之鸟的共军。公然在遵义从容不迫地召开会议。我叫你们围追堵截共军,几十万国军,竟然对毛泽东的三万疲惫之师,束手无策。我问你们,毛泽东的头提来了吗?朱德的头提来了吗?娘希匹!他侯之担,号称黔军的常胜将军,搞得连部队都不要了,带着几个人落荒而逃,躲了起来。这种人居然可以当军长,岂不让国人耻笑,让毛泽东耻笑吗?给武兄的脸也让他丢尽了……”

王家烈又颤颤惊惊地站起来,抖声颤气地说:

“家烈知错,用人无方,请委座处罚。”

蒋介石不理会王家烈,却对陈诚说道:

“辞修,叫人把侯之担押上来。”

五花大绑的侯之担面若土色,几乎瘫成一堆泥。蒋介石威严地说:

“请诸位看看,这个逃难将军的尊容。”会场一片沉寂,只有大家急促的喘气声。片刻,蒋介石才问侯之担道:“侯军长,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求生的本能,使侯之担有了嚎叫的精力。他跪在地上,哀求道:

“委员长……王主席……再给我一个机会,之担……愿死在和毛泽东拼杀的战场上,委座……”

蒋介石不为侯之担的哀嚎所动,断然道:

“败类!你让我一个军输在毛泽东十八个人手中,拉下去,就地正法!”

侯之担用尽全身气力,拼命地挣扎着、呼叫着,但无济于事,几个如狼似虎的宪兵犹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就把侯之担架出去了。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蒋介石又对惊魂未定的与会者说道:

“侯之担罪有应得,枪毙以谢国人。今后,如敢怠慢误事,侯之担就是榜样,格杀勿论,决不手软!”蒋介石说到这里,端起会议桌上的水杯,轻轻呷了几口,来缓和气氛。放下杯子他又走到地图前,随便扫过几眼后,才回到椅子坐定后继续说道:“红军残部目前在遵义做短暂停留后,在黔军少将师长柏辉章率部攻击下,已于近日离开遵义北向而进。我断定,已成惊弓之鸟的共军,必继续北上,在宜宾和泸洲之间渡过长江、进人四川,和张国焘的第四方面军会合。我命令……”陈诚、薛岳等人腾地站起来,笔直地立于会议桌前,听候命令。蒋介石威严地命令道:“剿总司令长官薛岳、副司令长官吴奇伟、周浑元,命令你们从贵州东南向西北追击,截断红军的后路。”

薛岳、吴奇伟、周浑元敬礼,齐声答道:

“请委座放心,坚决不负使命!”

蒋介石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三人坐下,又命令道:

“贵州省政府主席、‘讨逆’第三路军总指挥王家烈,除保障贵州全境不受共军骚扰外,配合薛岳从西南向西北追击共军,和中央军形成合围之势,力求在川滇黔边境一线全歼共军残部。”

一颗心悬到半空的王家烈感激涕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请委座放心,家烈愿将功补过、肝脑涂地!”

蒋介石示意王家烈坐下,又轻轻地呷了一口白开水,对陈诚吩咐道:

“辞修,速电告刘湘、龙云,任刘湘为讨逆第一路军总指挥,封锁长江,形成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让共军插翅难逃;任龙云为讨逆第十路军总指挥,阻击红军向西流窜,渡过金沙江,进入西昌。”

陈诚记录完毕,恭敬地对蒋介石说:

“校长,学生已按你的指示拟好电文。”

蒋介石觉得已经非常清楚,便道:

“辞修,就按此意发刘湘、龙云。”待陈诚领命走出会议室,蒋介石才又把眼神转向会议室,继续说道:“诸位必须十分明确,消灭共军残部在此一举,切望你们精诚团结、奋力围剿,以除我心头之患。”

薛岳、王家烈等腾地跃起,异口同声道:“请委座放心,一定不负厚望!”

云南省主席龙云,接到蒋介石任他为讨逆第十路军总指挥的电报后,脸上没有任何一点欣喜之色,相反地却愁眉不展。他反复思索,觉得蒋介石委任他的背后,暗藏着杀机,该如何应付,得有个两全之策。回到家里,草草地吃完晚饭,便独自去了书房。李培莲见此境况,知道他遇到了棘手的麻烦,便对他说:

“志舟,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独自闷在心里,找永衡过来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夫人所言,正中龙云下怀,其实他早就想叫卢汉过来,只是对有些事情,自己还没有想出一个周全的办法,于是便道:

“培莲,我正想叫卢汉过来,只是有些事,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李培莲甜甜地笑了,说道:

“志舟,永衡是我们的自家兄弟,有什么话都可以说,越是拿不定主意的事,越要找他事先商量,凡事得分个亲疏里外。”

龙云觉得夫人所言极是,于是叫副官去请卢汉。片刻功夫,卢汉便从翠湖的官邸赶到青云街龙公馆。卢汉刚进书房,龙云就开门见山说道:

“永衡,今天上午,接到老蒋任我为讨逆第十路军总指挥的电报,叫你过来,有些事,我俩先商量一下。”

卢汉笑了,戏谑道:“表哥荣升,永衡恭喜了。”

龙云却不赏脸,正色道:“永衡,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没有谱气的话。今晚叫你来,是有要事商量。”

李培莲送进茶来,说道:

“志舟,有什么事情,你俩好好商量,我去辅导几个娃娃读书写字。”

李培莲走后,龙云抬起茶碗,轻轻吹去茶沫,悠悠地呷了一口,说道:

“永衡,我反复推敲了老蒋的任命,觉得他背后暗藏杀机。他既命令湘、桂、川、滇、黔各省围追堵截共军,却又派薛岳、吴奇伟、周浑元率十万中央军进入贵州,明摆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卢汉点头称是,说道:“龙表哥,老蒋是借追击共军之名行吃掉地方势力之实,一箭双雕,用心险恶。”

龙云很喜欢卢汉的聪明、灵动,说道:“永衡,薛岳进入贵阳时,化装成士兵,混在行军的队伍里,戏弄欺辱王家烈,害得王家烈站在寒风中,足足等了大半天时间,真是痴婆娘等汉子。薛岳进入贵阳后,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王家烈的省政府变成剿总司令部,在政治上处处对王家烈施加压力。永衡,我看王家烈下台,只怕是个时间问题。”

卢汉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道:“龙表哥,听说老蒋到了贵阳,又虚情假意拢络王家烈,他这招,也很毒辣,既要搞掉王家烈,又要叫王家烈再给他当撵山狗,兔死狗烹,更让人寒心呀。”卢汉说到这里,又抬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继续说道:“龙表哥,老蒋对云南,早已虎视眈眈,只是找不到一个下手的机会。前些年,他采取的策略是软硬兼施,而我们始终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冷不热、不亢不卑,老蒋拿我们也确实没有办法。这次,以围追堵截共军为名,他也许会对云南下手,龙表哥要慎之又慎。”

龙云很赞同卢汉的分析,说道:“永衡,这点我也是看得非常清楚的。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应采取什么措施,既不违抗老蒋的命令,又让老蒋找不到出兵云南的借口?”

卢汉喝着茶,沉思片刻道:“龙表哥,薛岳率部进入贵州,其借口是黔军堵击共军不力,入黔的目的是追击共军。我们不让老蒋进来,首先得将共军堵在云南境外,采取只追不打的策略,只有这样,才能让老蒋‘公鸡下蛋空欢喜’一场。”龙云连连点头。卢汉又道:“所以,我们应尽快出兵,驻守在川黔边境一线,尽可能将共军堵截在川黔地盘上。”

龙云越听越兴奋,他欣然地呷着茶,轻快地说道:“永衡,你这个只追不打的策略很好,既执行了老蒋的命令,又将他拒之于云南大门之外。如果共军和老蒋都进来了,共军不会久留,老蒋就会赖着不走,事情就麻烦了。”龙云说到这里,沉吟片刻后又道:“永衡,大政方针就这样定了,明天我就召开省府政务会议,对此事作出具体部署。”

两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说不完的话,待卢汉离开龙公馆时,已近深夜。

第二天,龙云在五华山召开省府政务会议,一开始龙云没有向省府众委员通报他和卢汉商定的策略,只把蒋介石的电文作了转述,然后叫诸位委员发表意见。此举因事关云南大局,省府众委员极为关注,龙云的话音刚落,光复楼议事厅便吵吵嚷嚷,沸腾起来。长期以来,龙云养成一个习惯,凡遇大事,总爱想方设法引起争论,让大家充分发表意见,然后他才权衡利弊作出决策。今天,省府委员中不同意见的交锋对阵,正是他所希望的。于是,他端着茶碗,在议事厅中走来走去,甚至时而搀和进去,画龙点睛地发表一些意见,旨在抛砖引玉,从而激起更加激烈的争论。两个进辰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龙云也从各方面听到了相互之间的不同意见。此时,胸有成竹的龙云,便抓住火候,朗声说道:

“诸位,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从而足以证明诸位委员对滇省大局的关注,这是我三迤民众的希望。现在,事情已非常清楚,诸位有什么高见,尽可畅所欲言,龙云我洗耳恭听。”

已争得面红耳赤的委员,此时正在兴头上,待龙云请诸位发表意见的声音刚落,颇为资深的省府委员马聪便抢先说道:“诸位委员,依我之愚见,共军之残部不会离开贵州进入云南……”刚说到这里,不知哪位委员忽然插进话来,说道:“马公,共军主力已进入我省昭通的扎西。”马聪不耐烦地向他摇摇手,继续说道:“共军日前就是进住扎西,无非是暂打一杵,马上就会离开。大家都知道,我们云南三迤,地处边陲,交通极为不便,共军一旦逃至云南,便无回旋余地,必遭全军覆没之厄运。诸位想想,绝顶聪明的毛泽东,难道会舍近求远、千辛万苦把共军带到云南送死。依我之见,不要小马放屁自己惊,与其一动,不如一静,保境安民为上策。”马聪说到这里,余意未尽,还想旁引博证,进一步阐述自己的观点时,昆明军校主任唐继麟打断了他的话:

“诸位,马公所言,只想到云南偏僻无回旋余地,一旦进入,犹如钻进了死胡同,这种说法,乍听有一番道理,但仔细想来,差矣。几十万大军的重重包围中溜出来,简直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再说,共军已成溃退之残兵败将,为了活命,更是见空就钻、见缝就躲,那里想得这么周到。所以,我认为,该动则动,应命令各乡镇、各保甲,要自己组织起来,坚壁清野,共军跑到哪点,就堵到哪点,逃到哪里,就追到哪里、打到哪里,让共军在云南毫无立锥之地,这样更容易如鸟兽散。”

第十路军总部军务处长陶汝宾不等唐继麟说完,倏地站起来,抢说道:

“诸位,唐主任所言差矣,你叫各乡镇、各保甲组织起来,岂不误了龙主席的大事。毛泽东扬言,共军是人民群众的武装,和人民群众鱼水情深,这样做,共军如鱼得水、求之不得,此举万万不可妄动。依唐主任所言,共军既为残部,哪有化整为零的力量,命令各地组织起来,我们岂不小题大作、劳民伤财?搞不好,共军泰然处之,行若无事,而我们却四面出击,犹如惊弓之鸟。这样一来,不仅误了围追堵截共军的大事,而世人也会笑我们无能。马聪仁兄所主张的一动不如一静,其妙无穷,确为上策。”

马聪见陶汝宾支持他,兴趣颇盛,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又道:

“当年,云南和广西也有不少共军,他们为什么不赖在云南和广西。而倾巢跑到江西去呢?可见,云南这个地方,没有相当的实力是站不住脚的。共军不会来云南,这就是鄙人的结论。”

唐继麟不服气,站起来欲和马聪、陶汝宾争辩,这时龙云的首席参谋周钟岳站起来了,知道他有话要说,便不情愿地坐下。周钟岳便抓住机会说道:

“诸位,共军从江西逃窜出来,已成强弩之末,剿总司令薛岳又率部穷追不舍,沿途又遭湘军、川军和黔军的堵截,损失惨重,已完全失掉了战斗力,依我之见,共军已临末日。”周钟岳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他用眼睛扫视了一番议事厅,见委员们一个个危襟正坐、聚精会神听他的发言,龙云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断地点头。示意他说下去。周钟岳端起茶碗,用盖轻轻地荡去茶沫,呷了一口,清清嗓子,又继续说道:“从秦汉以来到太平天国,农民起义都是一轰而起,又一轰而散,有那个不是一帮乌合之众,又有那个不是流寇?到后来都是要失败的。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也由于内讧而导致失败。依我之见,龙主席第十路军总指挥的头衔,到头来无非也是空的。共军区区三万多疲惫之师,怎么能敌蒋介石的四十万大军。我敢断盲,共军在川滇黔边境,就会被全部歼灭。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力量进入云南。”

周钟岳的观点,其实跟马聪的同出一辙,但因他的发言会对龙云起到举足轻重的影响,大多数委员竟然鼓起掌来。龙云听后,兴致确实很浓,接上周钟岳的话,便说道:

“钟岳兄所言极是。”委员们这时都摒住呼吸,凝视着龙云的样子,期望他作出决策,免得委员们再扯下去。而龙云却收住话头,戛然而止,抬起茶碗。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水。委员们谁也不说话,面面相觑,到后来都学着龙云,端起茶碗,慢腾腾地喝着茶水。其实,此时的龙云,心中想着的,不是如何堵击红军,而是如何对付蒋介石,把中央军拒于云南大门之外。这时的议事厅里,只有卢汉和第十路军指挥部总参谋长孙渡知道龙云的心思。事先和龙云相商讨的卢汉,如何决策,龙云不说,他不会先于龙云之前发表意见的,否则再好的弟兄也会犯忌。而孙渡则不同,他可以坦然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此时,他见大家都不吭气了,便站起来,侃侃说道: “龙主席,蒋介石这次命令云南截击共军,依我之见,他实屑怀有一箭双雕的野心。他既想在云南彻底消灭共军,叫我们做他的撵山狗,又想剪除云贵川的地方武装,把中国变成蒋介石王朝的一统天下。因此,我们根本不管共军会不会在云南长住下去,而要遵照蒋介石的命令,派出滇军到贵州截击共军,使蒋介石找不到吃掉云南的借口。如果我们不出兵,薛岳就会禀承蒋介石的旨意,故意把一小股共军追到你云南来,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尾随而来,云南政局必然会因此而变生极为深刻的变化。那时,我们大家都只得捏着鼻子闻臭屁,届时悔之晚矣。”孙渡所说,正是龙云所想之根本,他非常兴奋,连连叫孙渡畅所欲言。本没有什么思想压力的孙渡,受此殊遇,心里倒反有些慌乱,于是端起茶杯,慢慢呷口清茶,提提精神,稳住情绪,才又继续说道:“龙主席,事不宜迟,滇军应尽快到川滇黔边境一线,是为上策。和共军一旦交火,依我之见,应只堵不追,尽量不让共军进入云南腹地。但是,滇军力量有限,共军又极狡滑,集中一点,两侧空虚.三面兼顾,力量又会分散,如果共军乘虚而人,我们则只追不堵,尽快将共军赶出云南。只有这样,才能对付蒋介石一箭双雕的阴谋。否则,追悔奠及。”

龙云听后,极为兴奋,于是便极赞赏地道:

“诸位,孙渡参谋长所言,正是我要说的话。我敢断定,云南不是共军的久留之地,即便有小部分流入,无非是暂打一杵,迟早会走的。而薛岳进来。就会赖着不走,到头来,蒋介石不撵我下台,也只能当儿皇帝,我们昭通有句俗话,吃蚂蚱带着胯胯,在座的诸位就得吃受气食了。所以,出兵贵州,拦截共军,是为上策。” 龙云一席话,委员们茅塞顿开,显得很激动,个个都向他投来赞许和信任的眼光,谁都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准都怕失去既往的荣华富贵。龙云端起茶碗,潇洒自如且惬意地呷了一口茶。才命令遭:

“为保证云南长治久安,我决定成立讨逆第十路军指挥部行营,任命孙渡为行营主任,负责指挥全职。”

王家烈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一进门便把蒋介石对他呵护有加的情况给老婆说了。万淑芬听后,没有半点喜悦之色,相反地却对王家烈说:

“给武,你真是一根肠子通屁股,不会转点弯弯,你以为蒋介石给块糖让你含着,他就饶你了。他的厉害之处,是要卸了磨才杀驴的。”

王家烈听不进去,摇摇头,又说道:

“夫人,侯之担失掉阵地,带着人跑到重庆,委座就不领情,毅然杀了他嘛。”

万淑芬很不耐烦,说道:

“侯之担失掉大渡河,让共军长驱直人贵州,罪有应得,该杀,但是,你可不能忘了,他当了你的替罪羊。”说到这里,万淑芬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给武,严参谋离开贵阳好几天厂,有没有他的消息?”

王家烈正为此事而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他担心事情败露,会落得一个画虎不成反为犬的后果。但是,夫人决定的事,他又不敢贸然加以处置,万淑芬主动提及此事,正中他的下怀,于是就答道:

“夫人.当初情况紧急,我也没有仔细想过,也就糊糊涂涂答应了。其实这件事太冒险了,一旦败露,会掉脑袋的,是不是派人想法把他追回来。”

万淑芬把脸一下拉下来,愤然遭:

“给武呀给武,你是一省之主席,统帅千军万马的总指挥,千万不能做扶不起来的猪大肠,老蒋知道了,要剐要杀,有老娘顶着,跟你没有关系。”说着便气呼呼地扭头就走,王家烈看着她肥胖雍肿的躯体进了内室,竟茫然不知所措。

第四天,毛泽东离开桐梓,当天就到了栗子坝,就宿于一所祠堂改成的小学校里。吃过晚饭,已是深夜,毛泽东和张闻天的房里亮着马灯,生着木炭火,于是寒意全无,春意融融。朱德忙着给一、三军团发电报,周思来就先到毛泽东和张闻天的房里,刚刚坐下,刘伯承就来了,毛泽东问他:

“刘总参谋长,你是四川人,听说川军跟黔军一样,也是不堪一击的。”

刘伯承接过小吴递过来的一杯开水,扶扶眼镜说道:

“我在四川的时候,川军确实不敢恭维,比王家烈的黔军强不了多少。我离开四川的时间长了,现在底细如何摸不准。这些年,我打过很多仗,就是没有跟川军交过火,较之黔军,就更说不清楚。”

周恩来接过刘伯承的话,说道:

“中央决定放弃黎平会议的决定,把革命根据地从黔西北转移到川西北,能否实现这个计划,关键的问题是打败川军,渡过长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毛泽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把几乎要烧到手指的烟蒂丢进火盆,才说道:

“川军是否比黔军厉害,我们没有交过手,谁也说不清楚。不过,管他厉害不厉害,我们都得打败他,否则过不了长江,我们就会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目前,从总的形势看,对红军很不利,我们是置于死地而后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张闻天颇有同感,他沉稳地接过毛泽东的话,说道:

“过了湘江,红军不是打仗,就是行军,搞得有些疲惫不堪、不找个落脚的地方,红军怎么生存发展?红军无法在贵州立脚,就只有四川了,这是我们无法选择的。我现在考虑最多的是,如果我们不能按原计划渡过长江,红军怎么办?”

周恩来亦若有所思,他说:

“遵义会议上,曾提到过对红军进行缩编,丢掉一些箱箱柜柜,但是,没有时间进行讨论研究并作出相应的决议,把红军拖得够累了。我们从遵义出来,已有四五天时间,有的部队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三万多人的队伍,前后竟然相距一百八十多里,抬着这么重的东西,三五天也难赶上,朱老总非常着急,正给他们发电报。”

张闻天神色凝重,心情愁闷,便有些担心地说:

“恩来提到的问题,还有遵义会议已经作出决议的事情,都需要落实,切实加以解决,否则怎么行军、怎么打仗?现在博古同志仍然担任着中央总负责人的职务,按组织原则,他不吭气,这些问题还无法研究、无法解决。”张闻天说完,见大家各自陷入沉思,都不说话,又继续说道:“目前,博古同志情绪低落,并—直持有抵触情绪,对贯彻落实遵义会议的决定很不利呀,得想办法尽快地加以解决。”

这时,毛泽东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口,说道:

“大家所言极是,这些问题留待渡过长江后解决。现在的红军,在军事上已摆脱了博古、李德的瞎指挥,可以根据实际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是我们战胜困难的根本保证。黔军既然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处于相互火并之中的川军,我看也不会比黔军好多少。红军一定能战胜它,也必须战胜它,否则我们就更为困难。”

正说着,朱德进来了,他笑眯眯地递给周恩来一封电报,并高兴地通报说:

“三军团已到花秋,五军团今晚住官店,九军团从桐梓县城出发,估计今天晚上也可以到栗子坝。”

毛泽东提过马灯,俯身看了一下摆在桌子上的军用地图,直起身子来说道:

“左路纵队和中央纵队相距不远,大约三五十里,林彪的一军团已过了习水。”

朱德接上毛泽东的话,说道:

“各军团反映强烈的问题是负担太重,首尾相距太远,这样的部队哪能打仗,完全变成了运输队,希望中央尽快解决。”

周恩来颇有同感,但却有几分为难地说:

“刚才这个问题,遵义会议就提出过,但没有认真研究并加以解决。刚才,我们又谈到它,看来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不过,据情报所知,川军目前正向长江聚集,所以,我们得赶在一月底前过江,否则就来不及了。看来只有进入四川,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朱德边点头表示赞同,边拿起桌上的一个搪瓷杯,倒了一杯水,痛痛快快地喝了几口,用手揩揩嘴才说道:

“据三局侦察,川军郭勋祺、章安平、廖泽已进入土城一带,正抢修工事。”

“有多少人?”朱德接上周恩来的问话,答道:“四个团。”

毛泽东俯身认真地看过地图,直起腰来,将烟蒂丢进火盆,抬起茶缸呷了一口水,才道:

“土城是贵州进入四川的必经之道,在这里必然有场恶战,红军必须战胜郭勋祺,才能过江。郭勋祺现在只有四个团,而我们中央纵队足足有六个团,不怕他,我们要有这个信心,在土城坚决吃掉他,为红军顺利过江铺平道路。”

周恩来转过头去,凑近张闻天耳语几句,然后才平稳地说:

“中央离开遵义时,曾电告四方面军,说明了中央计划在川西北建立根据地的决定,叫他们做好了中央红军过江的接应准备。目前,红军主力过江在即,应以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名义,明确电告四方面军,尽早行动。”

张闻天非常同意周恩来的意见,说道:“恩来考虑得很周到,应马上拟出电文,连夜送给博古过目,争取天亮前发出。我的意见就请恩来先拟出电文,我们再研究决定。”

周恩来点头应诺,并向毛泽东道:

“泽东,在电文里,你的意见应向四方面军强调哪几个重点?”

毛泽东思考问题时,喜欢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他丢掉手中的烟蒂,又摸出一支点燃,惬意地吸了一口,才说道:

“我的意见,要向张国焘首先讲明,红军主力渡过长江,到川西北建立根据地,是中国革命生死攸关的大事,务必全力以赴地做好接应工作;其次,蒋介石已调集重兵,沿长江布防,一定要在宜宾和沪州之间选好突破口,集中优势兵力,和中央红军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千万不能全线出击,分散兵力;再次,接应部队须在一月二十九日前进入阵地,告诉张国焘,四方面军是如何部署的,一旦决定,应即电告中央军委;最后,要反复强调,要求四方面军必须完全按中央和中央军委的意见办,否则,中央红军会三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毛泽东说完,一直处于静静思考问题的刘伯承用娴熟的四川话,平稳地说:

“恩来,除了泽东同志强调的这几点,我建议在电文中说明,由于、中央红军入川,刘湘必然全力以赴地对付我们,所以,四方面军应放弃对刘湘的主动进攻,转攻川西的田、邓两部,这样对中央红军的接应,就显得比较有力。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我们发起了渡江的进攻,而四方面军却迟迟不能进入接应地点,这样我们就吃大亏了。”

朱德拍案叫绝,说道:

“恩来,刘总参谋长的这个考虑,非常对头,田和邓内讧得很厉害,为我们各个击破四分五裂的川军,提供了有利条件。”

之后,毛泽东、张闻天、朱德和刘伯承几人围绕着吃掉郭勋祺四个团、渡江人川的事,谈论得很热烈,大家竟然睡意全无。一个时辰后,周恩来已将给四方面军的电文拟好,大家阅后,只作了几处局部的修改,便叫机要局速送博古审批。

合衣躺在床上的博古,读了几节《国家与革命》,正闭目沉思的时候,凯丰又找他发了一顿牢骚,搅得他的心里乱麻麻的。重新躺到床上后,波动的情绪始终无法平静。遵义会议后,虽然他还保留着党总负责人的头衔,其实谁也不听他的话,名存实亡。现在红军又处在极端困难的时候,何去何从,他确实茫然不知所措。和共产国际已失去联系,无法得到斯大林对中国党的指示,特别是撤销了三人团,李德根本说不上一句话,军事上的指挥全权由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负责。离开遵义,他基本上没有跟中央政治局的几位常委一起行军,而是跟随着红一军团,从此和中央和中央军委隔开了,凡有大事,都是通过电文和他联系,无非是让他了解一下情况。因此,他觉得,他的这个总负责人,实在难以为继,内心感到异常的痛苦。就在他恍恍偬惚、昏昏欲睡之时,小康进来了,旋即递给他一份急电,他忙戴上眼镜,靠近马灯,才看清电文的标题《中央政治局及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为红军主力人川给四方面军电》,其内容:

为选择优良条件,争取更大发展前途计,决定我野战军转入川西,拟从泸州上游渡江。若无障碍,约二月中旬即可渡江北上。预计沿途将有许多激烈的战斗。这一战略方针的实现,与你们的行动有密切关系。为使四方面军与野战军乘蒋敌尚未完全入川实施“围剿”之前,密切协同作战,先击破川敌起见,我们建议你们应以群众武装与独立师团向东线积极活动,牵制刘敌,而集中红军全力向西线进攻。因我军入川,刘湘已无对你们进攻的可能,你们若进攻刘敌,亦少胜利把握,与我军配合作战距离较远,苏区发展方向亦不利。西线则田部内讧,邓部将南调,杨、李、罗兵单力弱,胜利把握较多,与我军配合较近,苏区发展亦是有利的。故你们宜迅速集结部队,完成进攻准备,于最近时期实行向嘉陵江以西进攻。至于兵力部署及进攻目标,宜以一部向营山一线为辅助方向,而以苍溪、阆中、南部一线为主要方向。……若你们依战况发展,能进入西充、南充、蓬溪地带,则与我军之配合最为有利,同时,我们估计到敌人可能以较少兵力,利用堡垒牵制四方面军,而乘野战军立足未稳之际,转移主力实行突击,以收各个击破之效。因此,你们作战方针从速决定电复。

博古看完之后,又认真作了一番考虑,在军事指挥上,他觉得自己历来没有什么发言权的,原来遇事可问李德,现在中央既然作出撤销三人团的决定,就不能再找李德。于是,他拿出笔来,写上:“已阅;速退恩来同志。博古,一月二十二日。”

蒋介石在贵阳又拉又打,把王家烈玩于股掌之间,龙云都了若指掌,心里总有一种唇亡齿寒之感。回到青云街,吃过晚饭,他独自进了书房,又想起心事。他认为,王家烈是死是活,只在旦夕之间;四川四分五裂,各派势力矛盾极其尖锐,正好能为蒋介石所利用,这次如若阻击红军不力,四川各派都脱不了干系,尤以刘湘为甚。刘湘跟自己颇有深交,在四川尚能撑起门面,但缺乏谋略,凡事疏于深思熟虑。之前,他俩有约,川滇之间,互为兄弟,随时应相互提携、相互照应,否则兔死狐悲。于是,龙云便想给刘湘发个电文,针对阻击红军渡江一事,提醒刘湘,以尽朋友弟兄之情。这时,李培莲送茶人室,龙云便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夫人。李培莲听后,极为赞赏,淡淡地笑道:

“志舟,我也认为,川滇黔三省的真正危险是蒋介石而不是红军。就目前的形势看,红军疲于奔命,是出于无奈。他们不管跑到哪里,无非暂打一杵,都不是他们的久留之地。云贵川山高路险,人穷地贫,毛泽东更是无法立足。而蒋介石进来了,他心头高兴时,给你一个空衔;不高兴时,脑壳掉了,还不知道是哪股水发了,别人用血汗挣来的家当,轻轻松松就到了他的手里。志舟,我还是那句老话,有云南在,你是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就能成就一番事业;云南失掉了,你就是一条困龙,连蛇都不如。”

龙云觉得夫人所言,颇有见地,于是叫来省府秘书长,便给刘湘去了一个密电:

刘湘兄钦鉴:共军离开黔省,依愚弟之见,只有三条退路:其一,重新返回江西,此举极为困难;其二,进入云南,西渡金沙江,窜入西康,虽是上策,然,目前尚不具备条件;其三,北渡长江,进入四川,这是毛泽东目前惟一的退路,望兄三思而行,从长计议。

龙云 一月十八日

刘湘接到龙云的电报,反复斟酌,觉得龙云所言和蒋介石的部署同出一辙,有些分析甚至比蒋介石还透彻准确,从内心佩服龙云,深感龙云颇有谋略,远远在自己之上,不能等闲视之。于是,他叫来秘书,致电龙云,倍加感谢。刘湘完全掌握了红军的动向后,即召开军事会议,迅速作出部署,除派兵沿宜宾、泸州形成长江防线外,命令教导师师长郭勋祺率所部八个团在赤水河以北的吼难、黄陂洞、青杠坡设防,以阻止红军北上。同时,他又命令章安平、廖泽、达凤冈三个旅计七个团,在川黔边境聚集待命,以便增援郭勋祺。

郭勋祺的教导师,是川军中的模范师,深得刘湘宠信。郭勋棋率部在合江欲渡赤水河时,刘湘带着参谋副官,亲到合江码头欢送。他看着装备精良、颇有训练的士兵时,连连称赞。郭勋棋受宠若惊,得意忘形,忙向刘湘表示:

“刘总指挥,我郭勋祺的教导师,若让共军越过雷池一步,我到荆请罪,甚至砍下我的脑壳,悬于辕门,以戒三军。刘总,勋祺死而无憾。”

刘湘眯着眼睛淡淡地笑而答道:

“郭师长言重了,堂堂模范师,用如此精良的武器,还顶不住毛泽东有如惊弓之鸟的二万多疲惫之师?!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青杠坡阵地,岂不成了连羔羊都无法圈住的破栅栏。我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也同样成了不堪一击的嫩豆腐。到时,唇亡齿寒,你我都得上委座的断头台。”

刘湘故附风雅的话,把在场的旅长、团长说得眉飞色舞,乐不可支。郭勋祺又奉承道:

“刘总不愧为文武双全的儒将,是我天府之国的一位奇才。”

刘湘哈哈大笑,有些自嘲地道:

“郭师长呀郭师长,我还认为你只是一个带兵打仗的武棒棒,想不到满嘴文绉绉的,一肚子的好文章,我刘湘不如你啊!”

“惭愧惭愧,勋祺一定要拜刘总为师。”郭勋棋说着,上了轮船。他率部渡过合江,沿赤水河东岸,日夜兼程赶到土城青杠坡布防,从而截断了红军进人四川的道路。

土城位于习水以西,一个依山傍水建成的小镇,百十户人家。狭长的街道,一侧面对赤水河,一侧依山势错落有序,一家紧挨一家,均为木框架的两层楼房。临街大多辟为铺面,柜台的货架上,卖的大多是京广杂货、土特产品。街上也有深宅大院,建筑豪华讲究,昭示着这里不愧为商品集散的水陆码头,故商贾云集、市面繁华。河边,硕大的黄桷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使土城这座小镇有贵州的清纯朴实、江南水乡的悠静恬淡和四川聪灵繁华的喧腾。

郭勋祺赶到土城,在师作战参谋的陪同下,先看了青杠坡一带的地形,下山进了小镇,才知红军的先头部队已过桐梓,到了花秋和栗子坝。第二天,他匆匆返身赶回习水县城,命令部队抢先占领青杠坡一带的制高点。将部队一应调遣完毕后,赶到土城小镇时已近黄昏,刚进街口,忽闻锣鼓声声、鞭炮齐鸣,近前,才知是朱姓镇长带着一帮乡绅和附近几个保甲长来了;说明来意,硬要请郭勋祺到镇公所小坐,郭勋祺笑道:

“各位父老,我郭勋祺奉蒋委员长、刘总指挥的命令,从四川到贵州围追堵截共军,暂借宝地一用,实在打扰了,还望诸位原谅。”

朱镇长笑容可掬,忙道:

“郭师长,我们贵州人穷地贫,实在经受不住共军的骚扰,你们从四川到贵州,为我们保土安民,实在是感激不尽。我受土城附近几个村子的父老乡亲之托,聊备薄酒,还是恳请郭师长等将官赏老朽一块脸,到镇公所小坐清酌。”

郭勋祺忙抱拳,谢道:

“我等甲胄之士,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这里只有一事相求。”

朱镇长摇头晃脑,满口应诺,说道:

“师长之事,小民义不容辞,但说无妨。”

郭勋祺这才说道:

“父老乡亲,我们从四川日夜兼程赶到这里,士兵已疲惫不堪,需要休整,否则怎么打仗。现在,共军已过桐梓,不出三日即可到达土城,双方难免有一场恶战。故请乡亲父老代劳,抽调动员一些劳力,帮助我部抢修工事。”

朱镇长不便推辞,忙问道:

“郭师长,需要多少人?”

“青壮劳力,至少得一千人。”

朱镇长不等郭勋祺说,为难地摇摇头,道:

“一千名青壮男女。难呀!”

郭勋祺却不由分说道:

“朱镇长,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嘛。我们在前线的,连个栖身作掩护的工事都没有,还谈什么保土安民呀?还望镇长鼎力相助,明天一大早,务必自带工具,赶到青杠坡,军情紧急,不能耽误!”

朱镇长听郭勋祺话中有话,说得很强硬,后悔自己背鼓上门找槌打,早知他会安排这种苦差事,又何必自作多情,便有几分不快。

郭勋祺一眼便看出朱镇长心里在嘀咕什么,旋即又道:

“朱镇长,抢修工事,对胜负至关重要,你不来,我也会登门拜访的。今天的酒就不喝了,等消灭了共军,有你一份功劳,我亲自到你府上贺喜。现在趁天还没有黑定,抢修工事的大事就拜托仁兄了,你赶快动员民工去吧。”

朱镇长回去,连夜召集保甲长开会,落实有关事宜,规定有钱出钱,无钱出人,三丁抽二,五丁抽三,自带干粮,自带工具,天亮前赶到青杠坡,缺席者,罚大洋一块,违抗者,以私通共军论处。

第二天拂晓,土城镇方圆一二十里的村村寨寨,不分男女老幼,通通都到青杠坡挖战壕;修工事。可怜上千老百姓,在川军枪托、皮鞭的威迫下,一直干到深夜,才拖着散了架的身子连滚带爬地回到家里。

送走郭勋祺,刘湘带着一帮人便赶到江安防线视察。江岸上,岗哨密布,戒备森严,一副剑拔弩张之势。一眼望去,到处堆放着钢筋、水泥、石沙砖块等修筑工事的材料。衣衫楼槛的民工,一个个面黄肌瘦,在川军的大声呵斥下,艰难而紧张施工。江面上,冷冷清清,看不到一艘轮船,所有的船只,都被刘湘命令川军统统锁在江北岸的僻静处。这时,刘湘带着司令部、参谋部和后勤部的大员,在长江防线总监事苗长武的向导下,溯江而上,一一进行巡视。刘湘一路上没有说话,铁青着脸,身边的军官们,小心翼翼,噤若寒蝉。走到一处江岸比较开阔的地方,刘湘忽然停下,回头厉声地问苗长武道:

“苗长武,今天几号了?”

苗长武一时不知所措,颤颤惊惊想了好大一会儿,才答道:

“报告刘总,今天是十九号。”

刘湘没有完全听清楚,怒吼道:

“究竟是几号?”

苗长武更向心虚,答道:

“十九号。”

“你立的军令状是几号完工?”苗长武抖成一团,讷讷地回答不出来。刘湘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骂道:

“你狗日杂种的天天懵我,今天完工,明天完工,到现在还八字没有一撤。你龟儿知道不知道,毛泽东今天撤出遵义城,向四川窜来了,再过三五天,他就可以过江来共产共妻了,就可以掘我的祖坟了。你还未完工,我拿什么跟毛泽东打仗?”

苗长武惊惧地喊道:

“二舅爷……”

刘湘极不耐烦,正色道:

“啥子二舅爷?我是四川省政府主席、川军总司令、剿共第五路军总指挥!”

苗长武心惊胆颤、语无伦次地道:

“刘……刘主席……刘总……”

刘湘不答理他,径直到了修在高处的一个掩体前,才停下脚步。他围着工事,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端视了半天,便用脚去踹,一处已经完工的砖砌工事竟然塌下一大堵。文武官员大惊失色。还不等刘湘问话,早吓得屁滚尿流的苗长武便软瘫瘫地跪在刘湘面前。刘湘火冒三丈,喝问道:

“苗长武,这是谁干的?”

苗长武跪头如捣蒜,讷讷道:

“刘总,是……宜宾……恩坡镇的何老五……”

震怒的刘湘咆哮道:

“把何老五带来!”

少顷,何老五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押过来,推到苗长武旁边跪下。刘湘问他:

“你就是何老五?”

“报告长官,是。”

“旁边这个工事是你修的?”

何老五心急如焚地看着苗长武,不敢回话。

刘湘一脚踢过去,何老五喊爹叫娘,连连道:

“长官,是,是。”

刘湘一下拿过副官的手枪,恨恨地道:

“快把所有的民工都集合起来,我要杀了这个狗日杂种的何老五,看以后谁敢耍我!”

这时的何老五尿屎都吓得屙在裤裆里,他挣扎着,使出吃奶的力气,呼天抢地的叫道:

“长官,我冤枉呀,冤枉呀!这个工事是苗总监事叫我们用沙掺石灰砌的,买水泥的钱都被他扣去了!”

刘湘更感到震惊,急问苗长武道:

“苗长武,何老五说的对不对?”

苗长武捶胸撞头,号啕大哭起来,还是刘湘恶狠狠地把枪顶在他的脑门上时,他才似乎有些清醒地说道:

“二舅爷……二舅爷,我妈……我妈……快要死了……快要死了。”

刘湘根本不予理睬,而是冷冷地说道:

“他是我娘家的叔伯老表,确实有点亲戚。今天,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他都敢骗我,莫说是几竹杆打不着的表侄,就是亲爹亲娘,老子也不饶过!把苗长武、何老五拖过去就地正法!”

在一片声嘶力竭的喊冤声中,苗长武、何老五被刘湘的几个贴身侍卫,如老鹰叼小鸡一般拖到江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乱枪打死。

刘湘余怒未消,一副困兽犹斗的样子。这时,一参谋副官跑到他的面前,说道:

“报告刘主席,郭勋祺师长来电,他已率部按期进入土城。”

刘湘接过电报,刚刚看完一半,脸上便有了苦色。待看完之后,他故意当着下属问道:

“他王家烈没有找郭师长的麻烦?”

参谋知道刘湘的意思,答道:

“王家烈现已自身难保,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郭师长率部入黔,对于王家烈来说,如久旱遇喜雨,救了他的命了。直到这时,共军都过了桐梓,他还不知道自己追击共军的三个旅在什么地方,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川军将领一阵哄笑后,刘湘才道:

“王家烈如此,所以在委座面前抬不起头来,我刘湘却要在委座面前扬川军之雄风。电告郭勋祺,土城是贵州进入四川的最后一个小镇,必须把毛泽东和他的残部死死地钉在那儿,不能进入四川半步!”参谋领命而去,刘湘对川军在场的首领又说道:“当初,王家烈凭借大渡河,想吃掉红军,但他却忘记了,毛泽东不是石达开。大家都看到了,大渡河无法阻挡毛泽东,苗长武的这种工事难道抵得住毛泽东吗?”刘湘说到这里,欲调头走下江堤,忽然想起什么,他用锐利的眼光扫过下属,又继续说道:“郭勋祺能把共军钉死在土城,也就把蒋介石钉死在贵州了。共军不入川,中央军就没有理由人川。王家烈就是前车之鉴,我们既要防共,又要防老蒋。记住,蒋委员长比共匪更可怕!”

责任编辑:张永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