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今夜请将我遗忘

发表时间:2015-09-15 15:03:23

“亲爱的/今夜请将我遗忘/世界斑斓多彩/可我们没有共同的方向/你是背靠天空的鹰/搏击风雨是你的理想/我是一只南柯树下的蚂蚁/长不出乘风而上的翅膀/无法向你飞翔……”

  我摁下手机确认键,发出了这条短信,重重地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此以后,我和李想的故事,将画上一个圆圆的永远的句号。这句号虽不大,但它毕竟代表着一种终结,象征着另一种开始。接下来,我的生命将走入另一个男人的世界,并且将演绎许多全新而平凡的人生故事。至于这故事里有没有太多的悲欢离合,是我现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情节不会扣人心弦,也不可能让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它们平凡得如同阡陌上的小草,春夏沐浴雨露阳光,秋冬饱经风霜雨雪,在静静流淌的光阴里,岁岁枯荣。但我将喜欢它们,并且将用我的一生去导演它们,让它们淋漓尽致地涂抹未来的日子。

  五年前,我被云师大录取。像我这样的女孩,出身在非常远贫困的苦檀乡,别说上大学,能念完初中就已经很不错了,能再往上念书,上高中,上大学,然后毕业找一份不用肩挑背扛的工作,也就是找一份我们苦檀人说的黑眼汉干不成的事儿做,每月能拿到一两千的干净钱,这是我们那儿的许多女孩儿家想都不敢想的神话故事。而现在这样的故事已经在我的身上播下了种子。三年专科毕业后,这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叶开花,并结出红通通的果子。这果子,是让父辈们欣慰的果子,是让乡民们欣赏的果子,是让同龄的伙伴们仰望的果子。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那虽纤细而并不缺乏力量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我那虽近视而并不浑浊的眸子里泪水涌动。这一张薄薄的盖了大红公章的而且神圣的纸呵,承载了父母和亲人沉甸甸的希望,承载了我心中多年来从不泯灭的梦想。它现在就是一张无价的门票,就是一张通往梦中天堂的通行证。它安静而又温柔地躺在我的掌心,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同龄的伙伴们,她们能念完初中的寥寥无几,多数小学毕业就回家务农,或随年龄比她们稍长的姐妹们远走他乡。在家务农的女孩,用她们稚嫩的双肩,挑起在贫困农家司空见惯的活儿,奔忙于田间地角,如花的季节,薅草挖地打柴放牛成了生命的主题,如果他们不准备远走他乡,那命里注定的就是十七八岁嫁人,然后把这样的主题继续。对于远走他乡的女孩,她们一般是不会再回来安家落户的。她们在遥远的城市里,有的忙着一天十个小时以上的流水生产活儿,有的出入于灯红酒绿的KTV包房……逢过年的日子,她们有的也会回来,但身边往往多了个比她们年龄大的男人。这男人有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丈夫,也有可能是有妇之夫,但这“妇”却不是眼前回家过年的女孩。这是一种怎样的人生?这是一种怎样的命运?现在,这张无价的门票,这张通往梦中天堂的通行证,将让我和同龄的伙伴们划清界线,它让我比她们更高尚,让我比她们更明亮,让我比她们更辉煌,让她们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我现在和未来的高度。

  三年的大学生活转眼就过。这一千多个日子,除了学习专业知识外,有三件事是为我现在和未来的生活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我生命里的重要里程碑。

  第一件事是学会了真正的写作。我念的是中文系。在小学到高中的十一年读书生涯里,我各科成绩都很好,尤其是语文,次次考试成绩都是班上顶呱呱的,高考时还是我们县的状元哩!但成绩好和写作是两码事儿。刚入大一的第一次作文,系主任(也是为我们上写作课的老师)要我们写一篇记叙文,记叙自己生活中发生的一件最感人的事。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小学毕业时我就会把这样的文章写得天花乱坠,老师拿在班上读时总会声情并茂,有时还热泪潸然。这次作文自然地被评了优,但事情并没有完。课后,系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我说:“你是块写作的料子,得好好练练!”当时我听了心中狂喜,得意的样儿有些溢于言表。系主任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板起脸,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声音粗鲁地吼道:“高兴个狗屁!你知道真正的写作是什么吗?”从小到大,我还没被老师这样训斥过,当时就委屈得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系主任大概发现话说重了,脸色缓和下来,目光也变得柔和了。他带着歉意地说:“我就是这样一副德性,动不动喜欢开口骂人,但我心里蛮好的,以后你会体会到的。”他接着莞尔一笑,居然即兴来了首顺口溜:“两眼泪汪汪,原来思故乡。只盼快放假,回家看爹娘。哈哈……”腮边还挂着泪珠的我,禁不住被他这幽默的表演逗笑了。接下来我们的交流很愉快。他说:“你们的作文往往就是一个三段式结构,平铺直叙,让人一看开头,就知道结尾是什么样子,这可不好。真正的写作是讲究技巧的,像你这篇作文,为什么不换换结构方式,为事件设置一些悬念?这是一篇很好的短小说素材哩!”他这番话对我的启发很大,我忍不住返回宿舍找来那篇作文,让他就具体细节给予指点。他提出了多条修改意见,我都一一记下,并花了很多时间对文章动了大手术,又交给他看,直到他满意为止。他让我试着把这个小短篇(准确地说应该是微型)投给市日报的副刊,没想到居然发表了,我还收到了16块钱的稿费。当时我欣喜若狂,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深深地爱上了写作,不断地看书、学习、请教系主任,并尝试着写诗歌和散文,将一些自认为满意的作品投出去,虽然发表得少之又少,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写作充满热情,从不间断。

  第二、三件事情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把它们放在一起叙述。那就是学会了计算机的基本操作知识,并认识了李想,开始了我的初恋。

  李想是和我同桌的男生,一米七的个子,经常穿一身整洁的黑色西装,人长得有点瘦。他留着三七分的头型,头发梳洗得很干净,脸颊微长,鼻梁突出,下巴略尖,整个人看上去颇似刘德华,蛮有精神的。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帅气的家伙,谈吐幽默,见多识广,让我情窦初开,深深地喜欢上了他。

  在此之前,我虽然也在课本上读过一些关于计算机的文章,但我们那地方真的太落后了,觉得要想拥有这东西就好像做一个青天白日梦一样的不现实。然而李想这家伙对我说学校办有计算机业余培训班,只要交50块钱就可以去学习了,问我想不想去学一学。当时的50块对我来说还真是一大笔钱哩!在我的家乡,父母要挣50块钱是多么的不容易呵,他们省吃俭用供我上学,可不是让我拿着这钱乱花的,且家里每月寄来的钱仅勉强够我的生活费,哪来这50块钱交这学费呢?于是,虚荣心促使我红着脸撒谎:“我对那玩意儿没有兴趣,不就是些游戏什么的,有啥好学的?不去!”没想到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你错了!你不是喜欢写文章吗?学会这东西对你有很多好处哩!”“有啥好处?”我迷惘。“你可以在网上发文章呀!”“有钱吗?”我的好奇心被他吊起来了。“说不清楚,只要你想去寻找,我想会有的吧。”我纳闷了好一会,虚荣心再次促使我撒谎:“我不相信,对那破玩意儿也没有兴趣!”

  第二天吃过午饭,李想居然跑到女生宿舍拉了我的手就走。我想挣脱,无奈这家伙力气大,未能如愿。于是我就像一条牛一样被他牵着去了电脑培训班,不容分说为我交了培训费。这件事让我大为恼火,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男孩牵着跑,羞得我无地自容,好像遭受了莫名的奇耻大辱。我哭着把这件事上告给系里。没想到系主任把李想叫来,指着他对我说:“李想没有错,只是方式过激了点,都什么年代啦,还这么哭哭啼啼别别扭扭的!樱子你想想,不会计算机操作,就相当于未来断了右手,右手的作用你知道吗?我知道你们那里穷,但不能因为穷就不学习先进的东西了,别在乎李想为你垫的50块钱,那是我让他转给你的,你也用不着还我,等以后你有作为了,再请我这糟包老头喝杯烧酒,吃两窜烤羊肉,就是最好的报答。”我再次被系主任的幽默弄得破涕为笑,同时内心涌起无限的感激。自那以后,课余李想就和我一起学计算机操作。说学,不如说是他在教我,这家伙对程序啦,文件啦之类的东西好像无一不精,一学期下来,我居然跟他学会了许多以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鲜东西。在这期间,我们的感情日益深厚,一块学习,一块吃饭,天天形影不离。如今回想起来,那段初恋是那样的单纯而幼稚,洁白而质朴,绝不沾染任何一丝功利色彩。要是人的一生都永远拥有这样的爱,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的两年里,我走上了风雨淋漓的求职生涯。由于国家不再实行大学生毕业包分工的政策,提倡自主创业、自谋职业,我流浪于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居无定所。

  说到城市,除了车站之外,人才交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应该是流动人口密集度最大的地方。在昆明,我和李想挤入了这支庞大而陌生的队伍里。过了五关斩了六将,李想进了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影音销售公司,我则找到了一份为酒店做公关的工作。

  虽然我和李想工作在同一个城市,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由于都是给私人打工,一个月里只有两天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我们每天都要工作十个小时以上,且工资低微,李想每月800元,我稍好一点,比他多100多元。酒店生意好的时候,老板也会考虑为我们增点加班费。但这样的时候毕竟不多,即使有,一天到晚那个累是没得说的。这期间,我那点微薄的酬劳多半寄回了老家,只留下两三百块钱作一些必要的开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父母送我读书出头是多么的不容易呀!他们是开明的父母,在我们那落后的苦檀乡,这样的父母非常难找。为了我和弟弟上学,他们在苦檀唯一的砖厂里干着非人的体力活,用血汗为我们姐弟挣来学费。现在,我出来了,可以自食其力了,能扔下他们不管吗?能扔下正在上高中的弟弟不管吗?在酒店打工虽然辛苦,但为了我挚爱的亲人,我还是十分乐意干。可好景不长,半年后,酒店倒闭了。我被迫走向失业,不得不再次走入那支庞大的求职队伍。

  后来的一年半时间里,我到过广东,到过浙江。为了生存,为了我挚爱的亲人,我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女做过家教,在轻工厂里制过皮革和衣服,也给一些宾馆当过服务员。但这些工作没有一样可以长久地干下去。颠沛流离的日子,终于让我体会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难道这就是让家乡那些同龄的姐妹们仰望的高度吗?我比她们更高尚吗?我比她们更明亮吗?我惶然!

  今年秋季,是我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季节。

  在外面漂泊久了,累了,归家的念头也就涌起来了。于是,我回到了我那贫困的苦檀乡,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九月,我们县实行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教师补员招考,我报了名,通过一番角逐,终于考取了。短期培训后,我在苦檀中学上了班,所学的专业终于派上了用场。在许多有钱人和权势者眼里,教书的日子是平淡而清苦的,他们对当教师的人不屑一顾。但走上岗位后,给我的却是另一番体验。我平均一天有四节课(包括一些早晚自习),除了正式上课的时间,每天备课、批改学生作业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全天算下来,花在工作上的时间也就是六个小时左右,学校偶尔开开短会要占用一些时间,把它摊派在每天的时间里,工作总量也不会超过七小时。这比起在外打工时每天干十个小时的情形来,实在是一种幸福啊,况且每月还有八天的双休日,每年还有寒暑假和法定假哩!剩下的时间干啥呢?写作吧!我对自己说。学校有两三台电脑,教务处的同事偶尔因工作需要用用,或上上QQ外,其他基本不用。于是,我和校长商量,平时是否可以让我玩玩。校长一笑:“噢!只要你肯去弄整它,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哩,学校正需要懂电脑办公的教师呵!”就这样,我每天就拥有了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摸电脑,学校偶尔也交一些需要电脑完成的工作给我,一般我都会很轻松地把它们搞定。这期间,我把自己的一些短篇小说、故事之类的稿件通过在线投稿给了一些期刊杂志。三个月过去,累计投出的五十多篇稿件,能上刊物的仅有两篇,但故事类稿件的稿费却不低,总共四千多字的故事,居然收到了六张大团结!哇塞——千字百五十元!这个收入可以,以后就把它当成第二职业干吧!于是,我一边创作小说和故事,一边在网上搜集一些对写作有帮助的资料和信息,从此开始了我的业余撰稿人生涯。此时,我终于明白上大学时,系主任对我写作的启发引导和李想拉我学电脑这两件事在我生命中有如此重要的意义。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但我的未来夫君却不是那个帅气的李想。在过去颠沛流离的两年里,自从我离开了昆明,我们偶尔也打打电话,问问彼此的状况,但这种问候随着日子的推移渐趋形式化,彼此间因时空阻隔淡化了那份曾经的激情。再过三天,我将和一个叫姚正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他是我们学校的年轻教师,比我大一岁。在我心目中,他虽然没有李想那么吸引人的魅力,但人还是长得蛮帅气的,修养和工作能力也不奈,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比李想更懂我!

   今晚,窗外下起了雪。我想:过往的岁月是该尘封了,面对现实,面对明天吧!于是,我拿出手机,开始给李想写短信:

亲爱的/今夜请将我遗忘……

责任编辑:张永宪